第七十二章 睚眦再现(1/1)

    他揪起谢九龄的衣襟,却不敢像对付军营里那些糙汉似的揍他,何况这一动,谢九龄的鼻尖又淌下血来。放在寻常人身上,这半天过去,血早就止住了,谢九龄的血却像水似的,流个不停。

    崔狻满身冷汗,连忙将他按回枕头上:“怎么这么久,还没止住?金创不愈症这么凶险?”

    “也不是大事,留意不受伤就好。”谢九龄从沅芷手中结果一只银制小瓶,打开就往嘴里倒。药粉一入喉,他就呛咳起来,好半天才将药咽下去,“我也好久没见过自己的血了。”

    “我以后也不会再让你流血了。”崔狻说着,目光就落在他手上。他认出这只银瓶一直挂在谢九龄腰上,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腰饰,没成想是装药粉的。

    谢九龄注意到他的目光,将银瓶递给他:“凝血散,苦得很。但是没办法,我一旦出了血,不内服此药就无法止血敛疮。”

    “我知道,是南遂白虎夷族的灵药,千金一钱,常人受伤,洒上此药即刻止血。我手上都没有这样的秘药。”崔狻恶声恶气道,“这种救命灵药,不用在危急时刻,浪费在三盘荔枝上,你不觉得对不起那些去绝壁上采药的药农么?”

    谢九龄讨好道:“下次一定不会了,但是天太热,我不想吃别的东西。”

    “你再喜欢荔枝也要适可而止,知道羞耻,下次就不要图嘴上痛快,糟蹋自己的身体。”崔狻将他往床榻内侧推了推,自己在边上坐下,指使沅芷,“去取点清凉下火的果子。”

    沅芷愣愣的,也忘了拿走桌上的荔枝,端着换水的盆就走了出去。崔狻站起身来,虚情假意道:“我也该去神机营操练了,听见你有危险就跑过来,兵士们还在校场上晾着呢。”

    谢九龄吃吃笑道:“别骗我了,都折腾到这个时辰,人早就散了。要不要留下来用午膳?”

    “不了,我怕你爹打我。”

    “不会的,我阿耶又不是太师,他只会骂得你无地自容而已。”谢九龄拉住他的袖子。

    正巧沅芷端来果盘,放下就走,崔狻便关好门,挑了个最大且饱满的香梨递给他:“喏,梨啊枣啊的都行,别再吃那么多荔枝了。”

    谢九龄蹙眉:“小狮子,我不太喜欢梨,汁水过足,总会沾得双手都是,吃相不雅。况且我现在需要仰卧,越发不便。”

    “那你怎样才吃?”

    “我阿耶送你的笔记里应当写了,若是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盛在瓷盅里,用象牙签串好,我通常就愿意尝几口了。”

    崔狻虚指他一下:“我警告你,别那么多事。”

    谢九龄摆出“那我就不吃”的姿态,将衾被拉到下巴。崔狻叹了口气,拔出腰间小巧的障刀,用这削铁无声的利刃削起梨来。

    一寸见方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尽量切成一口就可吞下的大小,捏着梨块送到谢九龄嘴边:“成了罢?”

    谢九龄轻轻叼住梨块,却没有松口,反而顺势舔了舔他的手指。崔狻浑身汗毛倒立,只想拿整只梨堵住他的嘴。还好谢九龄见好就收,马上叼走梨块,若无其事地笑道:“比平常甜许多。”

    崔狻心头痒痒,按着他就要亲,头才刚低下,房门就被人从外破开。崔狻浑身一震,随手抄起没吃完的梨掷向门口:“谁?!”

    来者不偏不倚,被梨砸个正着,坐在了地上,是区百川。圆脸的少年上气不接下气道:“崔中郎,我师兄伤势未愈,你竟然行此禽兽之事。”

    谢九龄连忙转了个身,换成背后朝上,病恹恹地趴好。崔狻百口莫辩,只得转开话头:“你急匆匆的,门都不敲,有什么事?”

    “哦对,我有急事。”区百川如梦初醒,仓皇奔到榻边,从怀中取出面巴掌大的铜镜来,“师兄,不好了!”

    崔狻一巴掌闪到他后脑:“你师兄没有不好,别乌鸦嘴。”

    区百川哭丧着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真的大事不妙。师兄你看。”

    他按了几下镜面,镜中便浮现出图案。这镜中映出的似乎是某处神机坊的景象,无数机甲林立于此,其中更有一尊色彩斑斓的太极机甲。虽然这尊太极甲四肢都还没有安装好,但单从规格和锋利的牙齿,就能看出它威力不凡。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尊机甲,赫然就是睚眦。

    崔狻大吃一惊:“怎么可能,我们明明亲眼看见睚眦炸毁。”

    “这不是睚眦。”谢九龄沉吟片刻,笃定道。

    崔狻吱哇大叫:“你说说看,这脑袋眼睛,哪里和睚眦不同?”

    “即使长相肖似,内里也未必完全一致。”谢九龄道,“你瞧,这外甲的色彩,比与我们交手的睚眦,更加鲜艳夺目,应是新修造的。”

    区百川率先明白过来:“所以,不是睚眦没坏,而是南遂重新修造了一尊睚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南遂主将没死,带着机甲逃回去了。”

    谢九龄却道:“未必见得。或许南遂主帅真的没死。”

    “不对啊,睚眦炸得粉身碎骨,里面的甲士还能活下来?”

    谢九龄道:“通常太极机甲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们知道原因么?”

    不等二人回答,他自顾自道:“因为,要发挥出一千倍以上人力的太极甲,灵枢通常有接近人的灵识。虽然他们不会说话,不能决策,但都隐约有些自己的意识。你们可以想成战马或猎犬,那是一种不同于人的本能,人想要驯服他们,就要有能被他们认可的灵识,所以甲士中也会分出不同等级。

    太极机甲会认主,就像烈马被勇士驯服;灵识微弱的两仪机甲做不到这点,而四象级以下的机甲则完全是。但相对的,太极机甲一旦认主,便很少再服从他人,除非是主人的血亲和主人认可的对象。大逢开朝时所用的太极机甲,眼下都传给了开国勋贵的后裔,就是因为太极甲的此种特性。”

    “就是说,如果这台新睚眦的灵枢没变的话,那么甲士也没换人?”区百川恍然大悟,“甲术这么深奥啊。”

    崔狻目瞪口呆:“如果他是诈死脱逃的话,有必要炸掉机甲么?”

    “当时睚眦被围困在望鹃城内,其他南遂甲也被城墙挡住无法救援,如果不舍命一搏,他和他的下属只能束手就擒。”谢九龄眯起眼睛,“可是睚眦炸裂后,我们先是兵荒马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镇静下来后又即刻认定南遂主将和其他南遂甲士已死得尸骨无存,甚至没有清点残骸。如果没有百川的千里照影镜,我们一定还被蒙在鼓里。”

    崔狻汗如雨下:“糟了,用兵的行家诈死脱逃,必有后手。神机营回朝后,望鹃是不是只剩靖王的几千守军了?”

    “你是说南遂主将诈死撤兵,迷惑南郡撤走军备,再悄悄趁虚而入?”

    崔狻急道:“也不可能有其他目的了。如果只为脱身,当时他们回营后根本不必撤回岷山——或许撤回岷山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交谈间,照影镜中忽然走入几个人,前头几个浑身机关作甲师打扮,被他们簇拥着的少年却穿深紫蟒袍,头戴金冠,显是天潢贵胄。

    因照影镜太小,看不清他的面容,崔狻急得抓耳挠腮,忽然南遂甲师中的一人开口说道:“睚眦不日就可修复完毕,幸好睚眦的构造独特,灵枢在甲士舱内,爆炸时和甲士舱一起飞离战场,得以保存。目前要修复的只是外甲,比起复原灵枢容易得多。”

    紫衣少年越过他们,走到睚眦脚下,伸手触碰了一下崭新的外甲:“这铁牲口也就这点好处了。你们仔细把它修好了,下次若是再害得我如此狼狈,你们个个都要人头落地。”

    他似乎只是心血来潮来看看自己的机甲,并没多大兴致,撂下话转身就走。甲师们点头哈腰地恭送他,等他走得远了,才窃窃私语起来:“败给逢军,死里逃生回来之后,越发颐指气使了。”

    “人家是王孙公子,跟我们靠甲术爬上来的人能一样么?他也就是仗着灵识上乘,能发动睚眦,沙场上缺他不可,才如此蛮横。”另一人低笑两声,“要不是这样,早就像其他皇子一样,被哥哥杀了。”

    “快别说了,小心敏王殿下回来砍我们的头!”

    “哈哈哈,咱们是千挑万选的高阶甲师,要是都没了脑袋,谁来修复睚眦?这可是老祖宗沈鸿羽的遗作,寻常机关师别说修复了,碰一下外甲都要晕。”

    “哟,你没听敏王殿下说,这是头铁牲口啊?人家要什么没有,连咱们大遂独一台的沈鸿羽的机甲都不放在眼里。”

    “要不是老祖宗的这尊‘铁牲口’,他还有命回来么?说到底是靠机甲才威风的,却不把我们当人看。老祖宗还真是深思熟虑,机甲炸了以后甲士舱竟然会保护甲师飞离,还不被敌方发现,从前咱们也没发现睚眦还有此玄机。多亏老祖宗的睚眦草图还留在大遂,不然咱们怕是也无力修复。”

    “老祖宗是鲁班再世,神仙下凡,当然厉害。若是咱们也跟北逢一样,有好几台老祖宗的机甲,他就趾高气扬不起来了罢。”

    他们一边哄笑,一边搭起舷梯,继续修复工作,谢九龄一边观察着睚眦的构造,一边自言自语道:“敏王,似乎听阿耶提起过,是南遂唯一还活着的亲王罢,年方二十又五,似乎胆小怯懦从不见人。只是没想到,南遂那个神秘的主将,竟然是他,和传闻的出入未免太大。”

    崔狻反倒松了口气:“大是大,看起来是个高傲的傻子,不像有什么后手,大约真的是只想逃生才引爆机甲,我们不必担心了。”

    谢九龄却摇了摇头:“这些甲师负责修缮睚眦,却不知睚眦另有玄机。可这位敏王却不仅知晓这机密,还大胆利用它逃生,依我看是个并非有勇无谋之人。我们应当立刻禀报圣人,以防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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