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流水机坊(1/1)
刺史病倒的消息没有传入民间,倒是件意想不到的美差掉落在豫章城工匠的头上。短短几日,豫章城北荒废了几十年的空地上,建立起木板搭就的简易工坊,刺史许以重金,为这工坊招收匠人。
除去银子,眼下城中最紧缺的食粮和饮水可以随意取用,才是最令人心动的条件。何况这工坊几乎什么人都招,水平或高或低的巧师、木工、铁匠,甚至磨镜人、画工和樵夫,但凡有手有脚的,一概都收。
因此每日都有成千上万工匠到工坊去碰运气,换口饭吃。
要做的活也简单得很,樵夫们就负责砍伐树木送进工坊,木工们则将木材裁成需要的大小,铁匠冶炼打制粗糙的金铁零件,画工给标好记号的材料上色。
材料要送给低阶的巧师们再次打磨,豫章城只有十几个巧师,其中七个还是年轻的学徒,制作只会蹦蹦跳跳的机巧蟾蜍还成,再多的就一窍不通了。区百川也不为难他们,每人发了两三张零件的图纸,各不相同,多是齿轮、发条之类的,每天只要按照图纸打磨出零件来就行。
他们的师父中也没有太出色的巧师,拿到手的零件图纸稍微复杂一些,但也没什么太难的。
因为人人手中都有区百川发下的图纸,做的也是重复简单的零工,活计做起来驾轻就熟,整间工坊都是规律的细响,粗制的材料和零件,就从四面八方流水似的不断流进工坊深处的木门里。
那紧闭门后就是区百川,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的学徒也只在门外负责检视材料和零件,再把它们分门别类堆在门边。等大家都放工离开的时候,区百川才会将它们取进去。
看他这样神神秘秘,工匠们也不由得猜测,区先生是不是藏着杀手锏。可惜直到靖王的军旗出现在豫章城下,区百川也没有拿出件大杀四方的神兵来,倒是每日投奔工坊的工匠越来越多,从外面瞧上去热火朝天的。
倒是设在城中各处的傀儡戏一如既往地演着,市井间也一如既往地熙熙攘攘, 仿佛没人在意城墙上冉冉升起的烽烟一般。只是城中的人家一户接一户地关紧了门窗,从南到北的网笼也依次停止了运转。
刺史手中的精兵在城外迎战了不到半日,豫章城的网笼就关得只剩下最北边的那一台了。这台网笼供应的是城北三坊百姓的口粮,居住在这儿的脚夫李老大也要每日早起来这排队、报上姓名,领走一天的鱼虾。
网笼每日供应的鱼虾只够人活下去,并不够青壮男子吃饱,何况鱼虾也是难以存放的东西,所以豫章百姓都是领到手就立刻回家下锅吃掉的,李老大自然也不例外。
但今日他将手中的小鱼剖开去掉苦胆之后,竟然在鱼腹内看到一张纸条,写着“宵禁后携家眷至城北工坊门前,不得向人提及,方能活命”,纸上还盖着刺史的章。
他再三犹豫,还是没敢去问左邻右舍,而是暗自收拾了细软,带着妻儿父母偷偷溜到工坊。工坊门前有许多人列队等着,李老大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左邻右舍。
把守的官兵问清了一家人的姓名户籍,就将他们放了进去。李老大一进去才发现,那有名的工坊内部已经没有半个工匠了,反而挤满了满脸茫然的老百姓。
待最后一个等在门外的老人也被放进来,守门的官兵将坊门紧闭,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突然冒出来,登上工坊正中间的高台,大声问道:“城北三坊的人家都来了么?”
守门的士兵立即奉上户籍册子:“都点到了,城中人家已经到齐。”
青年又问:“还有谁的亲朋好友没到齐的么?”
他等了一会,见无人来报,便向官兵吩咐道:“带他们进密道罢。”
官兵问道:“区先生呢?”
“我还有事要做,你们先走。”区百川道。
李老大他们听得一头雾水,但见军爷和区先生都面色严肃,却也不敢多问,沉默着跟从官兵们走进工坊深处的木门。门后是间同样简陋的屋子,堆满大大小小的机巧人偶。
和平日里用来演戏的华美偶人不同,这间房中的偶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媸妍美丑各不相同,有的像是富商,有的却像赤脚农夫,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却和真人一般高矮;另有百余尊雕成高阶机甲模样的,火炮刀剑无一不全,唯独尺寸要小得多,最大的只有成年男子腰那么高。
李老大看得眼花缭乱,但很快官兵们就催促着他们前进,穿过这些活似真人的傀儡,到房屋最里面去。这工坊依山而建,有一面墙是毫无粉饰的山壁,岩石嶙峋,青苔横生。
他们不明白为何要走到房屋尽头,去见区百川在墙上摸索了一阵,将手中一把机关钥匙直挺挺地**了岩峰。
随着咯地一声轻响,那钥匙没有被岩石折断,但山壁却悄无声息地开裂,向两侧滑去。
明明是沉重的山岩,却似一扇轻巧的纸门。
李老大祖孙三代都住在豫章城,却从未听说过城中还有这样古怪的山。他家的老幺拍起手来,哈哈笑道:“好玩!雕木头人儿的也会变戏法么?”
房中的百姓都被奇景震慑,孩童的这声嬉笑便显得格外响亮,区百川立即闻声看来。
士农工商,工匠之卑贱,更甚于贫穷的农户,因此市井间对从属工匠籍的巧师没多少尊重,加上机巧多半华而不实,在穷人眼里,一个巧师还没会打桌椅板凳的木工金贵。见到巧师当街卖各种不实用的小玩意儿,豫章人便会拖着长长的声音啐一口“雕木头人儿的”。
就算区先生为了豫章鞠躬尽瘁,赢得了人们的尊敬,但到底还是不入流的巧师,背地里抱怨如果来的是个甲师多好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谙世事的孩子就更分不清,巧师区先生和门前吆喝叫卖的巧师有什么区别,都是雕木头人儿的,能有什么区别。
而变戏法更是下九流的行当,区先生为刺史效命,和寻常巧师大不相同,算是半个官吏,平头百姓怎敢骂他?李老大汗毛倒立,忙不迭跪下求饶:“区先生,孩子太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不是存心羞辱您。”
他想着自己一家老小恐怕走不出工坊了,浑身都是冷汗,半晌却听那年纪轻轻的区先生走到近前问:“小郎君多大了?”
李老大抬起头来,见区先生蹲在他儿子面前,虽然面带苦笑,却并无怒色。他儿子反倒怕生起来,直往阿娘裙子后面躲,怯生生道:“五岁了。”
“五岁的孩子还在鹦鹉学舌,哪怕说错什么,也多半是从大人那学的,我当然不会跟孩子生气。”区百川无奈道,“何况巧术中确实有制傀儡的手艺,说我是雕木头人儿的也没错。”
李老大战战兢兢道:“这孩子憨头憨脑,什么也不懂,请区先生饶他一命。”
“这种小事,我不会生气的,你不用想得太多。”区百川向他说道,“何况我和你身份并无差别,都是最寻常的百姓而已,论年纪我还要叫你一声阿伯,实在不必这样怕我。”
他安抚了李老大,又向孩子问道:“你喜欢看戏法么?”
那孩子露出半边脸来:“喜欢。”
“喜欢就好,一会我要变一场戏法,把这里的所有人装进一个大箱子里,等我打开箱子,你们就到另一座城了。不过箱子里很挤,黑黑的,还要坐很久,可能不太舒服,如果你饿了困了,也请为我的戏法多忍耐一会。不然你一哭出来,我的戏法可就穿帮啦。”区百川满脸堆笑。
他本就生着张娃娃脸,天生带着一团和气,这么细声细气地笑了半天,那孩子终于也不怕他了,脆生生道:“好。”
“如果有别的孩子哭闹着要回家,你也帮我告诉他,我们在变戏法,好么?”
“好!”
区百川伸出小拇指:“那我们一言为定。”
他和孩子拉完钩,就重新走回门边,安排房中的百姓依次走进门中。等李老大一家人也走进去,这扇山壁制成的门,就缓缓合上了。阳光被关在门外,只剩把守在四角的官兵手中的灯盏散发出微微的光。
不同于油灯蜡烛,他们手中的灯盏没有点火,而是某种冷冷的萤虫似的光,虽然昏暗,但也让人看得清大概的状况。
他们身处一个四四方方的屋子里,不见房梁门窗,地面平平整整,真像一个巨大的箱子。这屋子只有小茅屋那么高,却宽敞得很,竟然真的足足装下了几千来人。
即使每个人只有立足之地,拥挤不堪,却不觉憋闷,似乎不断有冷风吹进这房间。
不多时,这箱子开始不断颤动,最终伴随着奔雷似的轰鸣声,所有人都感觉到箱子陡然下沉,撞击在金铁上,随后开始缓缓滑动。
仿佛被人装在箱子里,运上马车。但这样巨大的“箱子”,是没有马车载得动的。更何况,世上哪有力气这样大的马,能同时拖动一千人?
在一千名百姓惊疑不定地窃窃私语中,那箱子继续滑行着,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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