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小金川(1/1)
“崔中郎,就快到小金川了!”船头的斥候放下水精望远镜,回过头来大声道。
话音未落,船身颠簸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似乎是擦到了河床。崔狻忙道:“降帆,转左舵,抛锚!让船的速度降下来,停泊到江边!”
说话间,他们所乘的巨船已然又驶出数里,有如离弦之箭。群山环绕的村寨近在眼前,石墙黑瓦的碉楼点缀在青山绿水间,宛若点点星辰,触手可及。
舱板上的甲士们利落地降下船帆,巨舟的航速这才逐渐减慢,左舷擦着山壁停在江边。
即便成功停泊,它的速度还是太快了,以致于船头狠狠撞上山崖,震得山岩碎裂剥落,船只也随之摇摆不定。崔狻躲过坠石,指挥着甲士们将船系好,就健步蹿到舱门边,探头朝里面看去:“九郎,你没事罢?”
谢九龄在沅芷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捂着肚子走到舷梯边,将手搭在崔狻肩上:“小狮子,我想吐,好像要……要……”
崔狻满心以为他肯定是要背要抱,刚伸出手去,就听他气若游丝道:“……要生了……”
崔狻哭笑不得,将他打横抱起:“说什么屁话,赶紧下船,你可别吐我身上。”
谢九龄面如金纸:“怕是要一尸两命。”
“闭嘴。”崔狻抱着他走上甲板,便见江边已经围起了人。这些人身穿扎染的布衣,梳着模样独特的发辫,都作白虎夷族装束。但这些白虎夷神色戒备,持着刀剑弓弩,显然不是来愉快地迎接他们的。
崔狻连忙朝随行的白夷族向导们说:“麻烦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敌意。我们是大逢人,是南遂的敌人。”他指了指桅杆上的旗帜,“这也是大逢的军旗。”
向导转述了他的话,但那些白虎夷战士并没有放下兵器,只是让出一条道儿来,让一位老妇人通过。
这名老妇人由两个如花似玉的白衣少女扶着,身上的布衣五彩缤纷,绣着花里胡哨的花卉走兽,满身满头亮得刺目的银饰,走起来像个大铃铛叮叮作响,一看便知地位不凡。谢九龄将她打量一番,低声说:“她的发冠和项圈好像是白夷寨主才能戴的,这位应该就是族长了。”
崔狻咂舌道:“女人?”
随行的白夷向导里,有个名叫阿木依莎的望鹃少女,一路上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闻言立刻脆声道:“在白虎夷的村寨里,大家都听阿嬷的话,因为母亲的智慧是无穷的。只有你们中原人才以男子为尊。”
“白夷族从母居,从母姓,虽不像月下瑶台那样女子为尊,但女子作族长也是惯例。”谢九龄小声道,“我们入乡随俗就好。”
崔狻道:“无所谓,管他是男是女,重要的是能帮我们。”
那白夷族长说了几句话,阿木依莎解释道:“她是这座白江寨的寨主,想问你们来这里的目的。”
谢九龄虚弱道:“我们想要金川七十二寨协力,攻打南遂国都。我们不需要白虎夷去冒险,只求他们帮我们藏匿在金川的深山里,提供一点粮草就好。”
白夷族长问:“帮助你们,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谢九龄不假思索道:“我们会设计俘虏南遂敏王,将他交给你们处置,要杀要剐都遂白夷族的意愿。”
眼见阿木伊莎转述了这话,崔狻狐疑道:“你不许诺点金钱土地之类的么?只凭这样的条件,就能让他们帮我们?”
“金钱土地才是没用的,白虎夷久居深山,自给自足,民风淳朴,钱财是最没用的东西。”谢九龄低声道,“但白夷族最重情重义,为了家人朋友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从前南遂敏王屠戮白夷村寨,不知杀了他们手足,他们一定想要报仇。”
果不其然,白虎夷的战士们放下了兵器,白夷族长正色道:“到村里来慢慢详谈罢。”
崔狻一声令下,除去守船的士兵,都列队和他一起上岸。
这白江寨依山而建,坐落于葫芦状的山谷中,穿过临江的狭窄山道,才得以窥见绕山而行的楼群和栈道。金川山明水秀,碧草绿树织成的翡翠长毯覆盖原野,粉白石块垒起的碉楼群则如织女巧手绣成的花样,为这欲滴的碧绿增色。
白夷村寨的楼宇大多建在山崖上,山间以翠竹、白石搭就的栈桥相连。时有山岚雾气涌起,那白楼翠桥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仿佛刚画成的青绿山水图卷。
“烟村草树离离,卧看流水忘归。是个好地方啊。”谢九龄怡然自得地吟道。
踏上陆地以后,他的脸色明显红润多了。崔狻粗声道:“行了,不难受了就下来罢。”
这回谢九龄没耍赖,很是爽快地落了地,跟在白夷族长身后,一路左顾右盼。
白江寨最低洼处是一大片平坦的空地,以石砖和浮雕石柱装饰,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坑,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族长居住的碉楼就在这空地边上,拔地十余丈,蔚为壮观。
白夷的碉楼呈长方状,就似一片片牙牌直挺挺扎进泥土里,由石块泥浆垒成,坚固无比。门窗开得极窄,因此楼中非常昏暗,但地上铺着柔软的毛毡,摆着竹制的桌椅,墙壁绘满彩色的图腾,看上去倒也整洁舒适。
族长在彩绘的长竹椅正中坐了,示意他们也落座,但扶着她的少女们并没有搬椅子来的意思。这下连谢九龄都有些手足无措,摇扇子的节奏慢了下来。
阿木依莎快言快语道:“族长叫你们坐在她旁边,那是留给贵客的位置。”
“虽然是个老婆婆了,但到底是女子,咱们一左一右坐人家旁边,也亲密过头了罢?”崔狻悄声道。
谢九龄咬牙道:“入乡随俗,既然族长都不在意,我们就不要庸人自扰了。”
崔狻拗不过他,只好示意康欲染,带着跟来的甲士去门外列队等待,自己和谢九龄在白夷族长身边坐了。
族长开门见山地问:“我们帮你,能得到什么?”
“南遂敏王的命,就是我给白夷七十二寨的礼物。”谢九龄重复道,“至于其他的,你们可以尽管提,良田珠宝,我们都绝不会吝惜。”
“你们真的可以捉到晏云从?”
晏是南遂国姓,显然白夷族长口中的晏云从,就是那位敏王。谢九龄满口答应:“只要七十二寨都出一臂之力,短则三月,长则三年,我们一定能捉到他。”
族长抬起耷拉的眼皮,认真打量着他:“你还是个年轻的小伢子,我们可以信任你么?”
“我听说,白夷的男女,从会走路起就会用刀,是天生的勇士。所以即使年轻,也未必没有猎虎的本事。”谢九龄从容道。
阿木依莎将他的话解释给族长听,后者的脸色微微一变,竟然多了几丝笑模样。
那笑容,就像崔狻四五岁的时候,骑着板凳当马,举着柴火棒当剑,在自己庭院里豪言壮语,说将来自己要“灭掉南遂,收伏贺兰部,一路打到大食”去时,他祖父满脸褶子间的笑似的。
三分好笑,三分期待,四分骄傲。
白夷族长露出的正是这种长辈式的宠溺笑容。
谢九龄却正色道:“我是大逢将军,是认真向白夷求援,不是来玩的。”
族长和蔼道:“那你有什么计划呢?”
谢九龄看向崔狻,后者清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形图,在桌上摊开。
那图纸上是小金川附近山脉的地形图,崔狻道:“请你们帮助我们,仔细检查这地形图有没有错误。小金川距大逢甚远,我们了解得不如你们详细。如果没有错误,那我们要在这些地方,设下机关。”
他点了点图纸上用朱笔圈起的地方,谢九龄含笑解释了机关运作的方法,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机巧显摆了一番,惬意道:“然后我们只需请君入瓮。”
族长注视着那张地形图,神色凝重起来,她对着阿木依莎问了好几句话,后者一一回答了她,才转过来道:“她说这件事情不能草率决定,要好好想想。”
在场的其他白夷向导没有提出异议,显然阿木依莎没有说谎。谢九龄游刃有余道:“的确要审慎斟酌才行。最好金川七十二寨的所有寨主都聚在一起,好好讨论一下。”
白夷族长身边的少女拿来纸笔,等族长写好了信,她们便将信全部封好,在扎信的草绳上插上龙胆花,拿着信走了出去。阿木依莎道:“插龙胆花的信是重要的急事,会由脚程最快的信使立刻送到各村寨去。他们很快就会来。”
另一个向导说:“但是所有寨主集合,也要两天时间。”
谢九龄笑吟吟道:“无妨,无妨,总之在落雨前到齐就好了。”他饶有兴味地指向窗外的石砖地,“不如这两天我们就在村寨随便转转,了解一下风土人情?”
阿木依莎心直口快道:“好啊!正巧明天就是星回节。你们来的太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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