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婚姻之契(1/1)

    夜阑人静,小金川山巅的云霭落入山谷,将村落轻柔地吞没,好似最轻薄的蚕茧。这山岚湿润寒凉,沾在身上,好似能将衣物浸湿。

    白江寨的崖壁上凿出的石窟,本是供奉祭祀用的神庙,眼下暂且充作牢狱。山峰高处本就寒冷,加上云雾降落,粗糙的花岗岩墙壁上都沁出水珠,湿寒入骨。

    常年在军营戍守边疆的晏云从,都感受到这滋味难捱。渗入骨髓的寒冷,和脏腑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眠,只能睁着眼睛,望着机关铁栏外空荡荡的神殿。耳边隐约有孩子和妇女的哭声,偶尔还有男人苦闷的叹息,不远但也不近,想来是南遂皇帝和他的妃嫔子女,也被关押在神庙的某处。

    虽然当初进山是为了救出皇帝,但现在他已经懒得去理会皇帝过得怎样。南遂十万大军覆灭,仅有三名在外驻守的节度使手中,还有合起来不到五万兵马、三尊兵部自行研发的太极机甲,和谢九龄造的那三尊相比,称不上出色,就算他们进山,也不过是再多葬送许多人命罢了。

    何况他可不信那三只老狐狸,会像他一样殷勤地赶来救驾。只怕过几日,这三方势力就要汇集京师,为了帝位争个你死我活。

    而原本的皇帝,和他的宫妃子女,将作为人质被押解到北逢,从此再无富贵安乐之日,原本的敏王将死在白虎夷刀下。晏氏血脉断绝,几十年辛苦打下的江山,为他人做了嫁衣。

    晏云从苦中作乐地想,当初应该把京畿大营的兵多留下一些。现在龙武将军和成义公被他算计成了光杆将军,几个节度使进城之时,毫无招架之力。不然四方混战,一定精彩得紧。

    这三方相争,不知鹿死谁手,左右他也看不见了。

    晏云从长叹了一口气,尽力活动着僵硬肿痛的双手来取暖,麻木的指尖触到立刻被木刺扎了一下。

    他将五指展开,躺在掌心的是冉火都则的名牌。未曾涂饰的木料边缘有不光滑的刺,扎进了他的指尖,沁出血珠来。

    在悬崖上,他把名牌递给冉火都则,后者却选择拉他上山,没有接过去。这块名牌就留在了晏云从手中,一路上颠簸摇晃,加之满腹心事,他也就忘记了这一桩。

    看着血珠滚落,晏云从忽然心生一计,他挣扎着膝行到铁栏旁,叫道:“我要见冉火都则!”

    守卫监牢的士兵都是白虎夷,神机营或是身在别人的地盘,或是信任白虎夷对他的恨意,没有增派人手过来。

    离他最近的白虎夷用别扭的官话问道:“你干什么?”

    晏云从道:“我要见冉火都则。就是那个去刺杀我的男人。”

    白虎夷青年疑惑道:“你见他做什么?他不会想见你的。”

    “我要见他。”晏云从重复道。

    守卫不耐烦道:“你是囚犯,老实待着,别想弄小把戏。”

    晏云从冷笑道:“你若不让我见他,我现在就死。白江寨召集小金川七十二寨汇合,下月初一一同看我行刑,如果在这之前我就死了,白江寨如何取信于人?”

    青年面露犹豫:“我不会上当的,你坐着不要动。”

    “我晏云从说到做到。”晏云从眯起双目,“你若不信,就看好了。”

    他说完便用戴镣铐的双手扶着铁栏站起身来,猛地冲向对面的墙壁,用头颅狠狠撞上石头,头顶本就未愈合的伤口顿时崩裂开来,血流满面。

    附近的守卫都被巨响吸引过来,看到他的模样都大惊失色。最早过来的那名青年忙道:“你停下!”

    晏云从充耳不闻,执拗地用头颅一次次撞击墙壁,从头顶到眉弓都血肉模糊,看起来触目惊心。那名青年妥协道:“够了!我马上就去找他!”

    “他过来之前,我不会停。”晏云从回过头来,一字一句道。

    青年被他野狼似的凶狠目光吓了一跳,转身飞奔离开,不一会儿就带着冉火都则回来了。

    晏云从死死盯着冉火都则:“我要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守卫们踟蹰着看向冉火都则,后者慢慢点了点头,他们才纷纷散开去看守别的囚徒了。

    “你进来。”晏云从又道。

    冉火都则沉思片刻,说了几句简短的白夷语,向看门的守卫要来钥匙,自己走了进来。那守卫将他们锁在一起,又检查了好几遍牢门,才远远退开,让他们单独谈话。

    冉火都则站在铁栏前面,离晏云从远远的,默不作声,显然是等他先开口。

    晏云从也不客气,弯起唇角,哑声道:“站得那么远作甚?还怕我杀了你不成?”他举起双手来,腕上的铁链随之叮当作响,“神机营特制的锁链,我还做得了什么?以你的功夫,再也不必畏惧我。”

    冉火都则依旧和木头一样无声无息,晏云从只好自说自话下去:“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他小心地展开十指,露出掌心染血的名牌,“你为什么没把它拿走?”

    看到名牌,冉火都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犹豫着走上前来,想要伸手把它拿走。晏云从连忙握紧木牌,藏在怀中,冷笑道:“难不成你真的把我看作你的伴侣,只因为我们完成了白夷的婚仪?”

    冉火都则点了一下头,蹙起眉瞪看着他。

    “所以你即使恨透了我,也会在生死关头奋不顾身地救我?”晏云从也看向他的眼睛,审视着他的神情。

    冉火都则先是点了一下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不清楚答案。晏云从却心满意足道:“我将你当成野犬贱奴,你却把我当做妻子看待?虽然是个死心眼的呆子,我却看不懂你……但这也足够了。”

    他软下永远高傲挺直的脊梁,柔顺地倚进冉火都则怀中。后者下意识地伸手把他推出去,却摸到满手粘稠的血块,不由一怔。

    晏云从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却没有呼痛,立即挣扎着站起身来,再次走到冉火都则面前,推了他肩膀一把:“坐着别动,不然我毁了你的名牌。”

    冉火都则茫然地顺势坐倒,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晏云从像蛇似的缠绕住他的身体,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垂首吻了一下他的眉角,哑声道:“你什么都不用管,今夜我是你的妻子——你会用生命来保护我罢?”

    冉火都则的手几次三番抬起放下,最终落在他的腰间。

    他的手颤抖不已,不敢用力,仿佛怀中是一团火,只要接近就会烫伤。

    明明他的双手才是滚烫炙热的,和在悬崖上拉住坠落的晏云从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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