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色不异空(1/1)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清净无人的禅房中,身着素衣的女冠子端坐在蒲团上,每念一句,她就甩动一下手里的浮尘,似乎心有杂念很不安定。
在面壁诵经的妙华公主身后,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哎哟,小狮子你瞧,哪来的假道士对着墙念佛经呐?”
妙华公主闭着眼道:“谢九,你回来了。”
“是啊,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来见殿下了,结果十几日不见,妙华道长变成妙华尼姑了。”谢九龄轻快道,“你这是怎么了,不钻研机关,竟然在这念佛经?”
崔狻帮腔道:“殿下,您这道士念佛经,不怕师祖和佛陀降罪么?”
“总好过心绪万千,愁思不断。”妙华公主懒洋洋道,“本宫在躲人呢,你们怎么找来的?千万别告诉平阳郡主本宫在这。”
谢九龄笑吟吟道:“你们真的虏获了平阳郡主?听说郡主竟然十分乖顺,不吵不闹也不试图逃跑,还和妙华中郎将非常要好。你怎么做到的?”
妙华公主手中拂尘一顿,没好气道:“一回来就问这些!你别问了,本宫正烦恼着呢。平阳郡主她太缠人了,本宫一刻都消停不得,你们赶紧拘了她去关起来罢。”
谢九龄却笑眯眯道:“你舍得?”
妙华公主一惊,疾言厉色道:“你问的什么浑话?她又不是本宫甚么人,本宫有何舍得舍不得?”
“她父亲靖王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贺鸣萤一旦押解进京,不是斩首示众,就是重刑拷问之后再行流放,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我们马上就要回京,你真舍得?”谢九龄摇摇扇子,悠游自在道。
妙华公主闻言蹙起眉尖,不言不语,崔狻却吃味道:“别说贺中郎觉得奇怪,我也奇怪,该不是你舍不得天下第一美人罢?”
谢九龄将扇子一转,顺着他的颈侧滑到衣襟,轻轻一挑:“我舍不得的只有我的小狮子。别吃醋了,乖。”
崔狻哼了一声,将他的扇子拍开,却握住了他的手不许他挣开。
妙华公主在蒲团上转过身上,看着他们两个耍了许久花枪,忍不住开口打断:“谢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靖王虽然包藏祸心,但几十年来选贤举能,在南郡选出了不少良才,将南郡治理得井井有条。作为他的女儿,平阳郡主在这些官吏心中应该有不轻的分量,我们若是拉拢了她,或许能兵不血刃地将靖王的力量收为己用。”谢九龄回答着妙华公主的问题,眼睛却觑着崔狻,显然话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此外平阳郡主还是前代西王母之女,以月下瑶台的习俗,她才是正统的掌门继承人,或许能帮助我们瓦解靖王和月下瑶台的同盟。”
听了他头头是道的分析,妙华公主反倒为自己的别样的心思羞愧起来,连忙板起脸:“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留平阳郡主在手,还有用?”
“是啊,将她留在神机营的好处多得很,若是将她送回朝廷论罪处死,就太可惜了。小狮子,你说是罢?”谢九龄含笑道。
崔狻哼道:“横竖都是你有理。不过我听说平阳郡主一身好武功,想要见识一下。”
谢九龄转向妙华公主:“贺中郎,你瞧,我和崔中郎都同意了。我们得把平阳郡主留在营中。”
“你说得倒简单。她爹犯的罪株连九族,十恶不赦,你正四品上,本宫和旁边站着的崔中郎只是正四品下,严格来说,若无召见,咱们整座营里连个有资格上殿议事的大员都没有,哪来的资格讨论平阳郡主的去留。”
谢九龄游刃有余道:“眼下我们都是四品,但此次突袭南遂俘虏其皇族,是大功一件,回了长安我们一定会换上紫袍金带,跻身殿上重臣之列。届时我阿耶和崔中郎的祖父在旁帮腔几句,总能争上一争。”
崔狻脸一青:“我祖父那个人,太傅说要往东,他肯定要往西。他不跟太傅唱反调,就算是给面子了,不可能帮我们的。”
“就算崔太师能拉下脸来,同意太傅的说法,也不可能。你别忘了还有薛太尉,他与崔谢两家都不和,又是言官之首,不会放任你乱提要求。”妙华公主提醒道。
“所以光有我们在朝堂上争论,不足以保下平阳郡主,还需要圣人的爱女妙华公主私下里求情啊。”谢九龄狡黠道。
“本宫?”
谢九龄道:“你要用公主的身份向圣人求情,而不是神机营的妙华中郎将。公主记住,那时你和朝廷里的派系毫无干系,只是作为圣人的爱女,去向圣人撒娇求情。你讨要平阳郡主也不是为了神机营,而是为了自己。”
“你可以说郡主是你的好友,撒娇或是扮可怜求圣人网开一面,若是非论罪不可,就请圣人判平阳郡主出家随你修行。我则会在朝堂上说,平阳郡主深明大义,曾经协助神机营守卫豫章,可以将功抵罪。”
崔狻惊道:“你要骗圣人?为了一个平阳郡主,犯下欺君之罪,值得么?”
“只要公主也这么说,我便没犯欺君之罪。当时西王母秦明莺在豫章医治病人,确有其事,但他杀害太守、与靖王勾结的事情却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只要我们不说出去,豫章的老百姓自然会把贺鸣萤认成妙手仁心的秦大夫。”
崔狻咬牙道:“我不同意。平阳郡主可有可无,但我不能让你走这么险的招。你想没想过,如果东窗事发,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谢九龄笑道:“放心罢,只要你与公主不揭发我,谁会知道我今日的谋划?平阳郡主与西王母容貌一样,就是天意助我。你仔细想想,豫章的老百姓都说她是好人,知道西王母身世的又只有季羽嘉,我们既然不知道内情,不过‘一时错认’,顶多是失察之过。以我们的出身和功绩,不会被重罚的。”
崔狻戒备地看了妙华公主一眼:“你就不怕我和公主向圣人告密?”
“我信你。”谢九龄道,“至于公主,我认为……你想要救平阳郡主,所以不会告诉圣人真相。”
妙华公主拧起眉:“你才从小金川回来,能知道什么?”
谢九龄眼波一转,压低声音:“我从萧校尉那儿得知,公主让平阳郡主休养在自己的院子里,亲自为郡主换药,废寝忘食地帮郡主解毒。郡主也对公主十分亲昵,你们情——同——姐——妹。”
“你好像话里有话?”
“本来是没什么话的,但看到妙华道长在念佛经,我便突然有话说了。”谢九龄意味深长道,“平阳郡主是生是死,就在公主一念之间。”
妙华公主不咸不淡道:“本宫要再想想,你出去罢。”
谢九龄点到即止,不再多话,带着崔狻从禅房出来,往自己的寝居走去。崔狻估摸着妙华公主应该听不到了,才小声问道:“你胆子太大了!真的要这么做?”
“本来平阳郡主就没有参与谋反的迹象,她是生是死,对圣人来说根本无足轻重。我撒个小谎保下她,以圣人对我家的眷顾,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追究。而且平阳郡主还有用,圣人肯定也想留住她,所以此前一直没有下令搜捕靖王之女。之所以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做给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看的。我是顺着圣人的心意而为,何罪之有?”
“可是说到底,犯下欺君之罪,就相当于给天家递了把柄,要是秋后算账起来……”
谢九龄点了点他的嘴,打断他的话:“若是有一日圣人想要秋后算账,就说明我们已经没用了,或许是权势太盛让圣人感到了威胁。届时就算没有今日这桩欺君之罪,也会有别的借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崔狻急道:“所以我不希望我们戎马倥偬一辈子,最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小狮子,别急,听我说完。”谢九龄摸了摸他的头,“反过来说,靖王谋反,四藩未削,圣人现在正用得到我们,只要我们不谋反,有些小错,他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君之道是制衡,为臣之道,亦是制衡,只懂循规蹈矩是不行的。只要我们分寸拿捏得好,就不至于兔死狗烹。”
“可是妙华公主是圣人的亲女儿,你不应该去怂恿她。”
谢九龄胸有成竹:“我料定妙华公主想要救平阳郡主,才会去试探她。看她的反应,她一定会上钩。只要咬了这钩,她就是我的同犯,不会告诉我们。”
“可她万一不上当呢?”
“她明知有钩,也一定会咬。依我看,妙华公主恐怕对平阳郡主动心了。”谢九龄兴致盎然道,“她先前看上萧中郎,就直接去向圣人请婚,可见她并不在乎萧子深和旁人的看法。可如今她却为了平阳郡主烦恼不已,避之不见,还念起了佛经,不是很有趣么?”
“她对一个姑娘,动了真心?”崔狻瞠目结舌。
谢九龄道:“听说平阳郡主举手投足颇似男儿,气度风流,还容颜绝世,女儿家会动心也不奇怪。一会儿沐浴更衣之后,我也想去会她一会。”
崔狻哼了一声,弯**来一把将他扛在肩上:“你今天别想见她了。”
谢九龄被他扛在肩上也不挣扎,十分了然地回应:“当然要先喂饱我养的小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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