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静王押运(1/1)
谢九龄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距殷县一战后,过了足足十三日,斥候才在崤关西望见运送粮草的运输甲。此时,神机营只剩不到两日的粮草,即使营中机甲已经修缮完毕,后方饷粮不足,崔狻也不敢贸然出击。
所以这半个月来,神机营虽然收复了北边五十里地,但拿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城,始终未敢接近洛阳。
只因区区粮草,白白延误大好军机,崔狻在千里照影镜中望见缓慢行进的押运队伍时,气得牙根发痒。
谢九龄这会儿却已经镇静下来,气定神闲道:“走罢,我们去迎接静王。”
太傅前几日刚给他寄了家书,说押运粮草的使节是二皇子静王殿下。从接到信开始,谢九龄就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战时押运粮草乃是兵家大事,按常理来说,此时最适合押运粮草的,应是三皇子诚王。一来他上过战场,二来他拥有太极甲龙王,是最能保证粮草万全的人选。
“圣人没派诚王来,临阵换了没上过战场的静王,确实有点奇怪,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崔狻问道。
谢九龄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他今日穿了身素面的青衣,手里拿的也是竹骨的扇子,看上去比平常简素许多。但亲自经手过他衣物饰品的崔狻,不会被这假象蒙骗。
衣衫是越地进贡的素罗裁成,素罗经纬细密纵横,轻柔如云雾,纵使没有刺绣也不妨碍它千金一匹;折扇之骨取潇湘之地春生的无瑕青竹,需得匠人十日间以文火杀青沥干,却不能损伤其青翠的色泽。至于那泼墨山水的扇面,乃是前朝山水大家的手笔,不知散尽多少银钱才能换来这小小一幅。
不过这已经是谢九龄看上去最朴素的打扮了,照他的话说,这是要与将士们共甘共苦。虽然目前神机营的粮草还勉强够用,不至于让将士们忍饥挨饿,但显然,后方虚空还是让不少兵士忧心忡忡。
“省吃俭用”了几日的谢将军将那扇子摇了摇,姿态仿若话本里的白衣谋士:“押运使由静王担任,虽然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子狩你可还记得?诚王送我山参附子之事后,我曾说过,此事让谁得利,谁就可能是始作俑者。”
“但是那件事只让诚王禁足思过了十来日,并未掀起什么风浪。”崔狻说道。
圣人将这事归咎于诚王的粗心大意,从轻发落。而知晓谢九龄鼻衄内情的太傅和崔狻也不会耿耿于怀——毕竟真凶不过是几盘荔枝——这事当时就算放下了。崔狻一时没想到谢九龄竟然旧事重提,又问了一句:“难不成粮草押运,和过去那么久的事还有关?”
谢九龄勾起唇角:“自然有关,虽然当时圣人从轻发落,没有追究罪责,但那件事终究在圣人心里埋下了一点疑虑。这种疑虑平常不会显现出来,但在关键时刻,圣人必定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诚王。即使圣人相信诚王的人品,也会质疑他处事不周。”
“可是依我所见,圣人是个明君,真的会看不出来诚王受人陷害?”崔狻半信半疑道。
“就算看出来了,诚王在圣人心里,依然会是个不够成熟、不够细心的皇子。”谢九龄轻描淡写道,“就算是陷阱,毕竟是诚王没有亲自送药,才让人家钻了空子。正因为圣人是聪明人,即便是件芝麻尖大的小事,也能成功让诚王失去圣心。”
“可是诚王失势,无非太子、静王得利,幕后指使是谁昭然若揭。圣人为何又会选静王作押运使?”
谢九龄乜斜他一眼:“假设你麾下有一名勇武忠诚、但行事粗犷不计后果的血勇悍将,好似一条猎犬;还有另一名城府颇深但行事周密的将领,虽然后者偶尔会利用战事中饱私囊,但你笃定他不会背叛你,如同一匹野狼。当你有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仗要打时,你会派谁上阵?”
崔狻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说:“……我选野狼。”
谢九龄笑道:“就是如此,圣人就算对静王和太子心存疑虑,但也会选心思更缜密的那位。太子坐镇东宫,且身份贵重,不便作押运使,最后自然是虽然不声不响却谨慎小心的静王来送。何况皇子们就算兄弟相争,目的也并非撼动皇权,对圣人来说,选谁都并无不可。”
“那么当时想害你的人果然是……”
谢九龄微笑道:“看这状况,九成就是静王。仔细想来,静王虽然不显山露水,消息却颇为灵通。既然能拉拢宦官,打探我多看了哪件玉雕一样,那么收买太医为我诊病、或是收买诚王府的杂役,让他送热**材给我,应当都非难事。”
崔狻听他这番分析,再看那渐行渐近的机甲队伍,顿觉它们每一个螺栓上都刻着“来者不善”四个大字。他犹豫片刻,问道:“要不要将此事报给圣人?”
“空口无凭,仅凭我的臆测?”谢九龄瞥他一眼,晃了两下扇子,“且不说东宫也有可能这么做,哪怕此事真是静王所为,他全程也没有亲自动手。我们禀告圣人,顶多查到静王与宫人过从甚密,届时他可抽身而退,我们却得不偿失。”
崔狻瓮声瓮气道:“看我今晚怎么收拾他。”
谢九龄眯起眼睛:“不要和他为难。静王害我是顺便,目的是为了夺嫡,可我参与夺嫡之争又有什么好处?以你我的才能,什么都不用做,无论最后登上大位的是谁,我们都是重臣。贸然卷入其中,不仅得不到好处,更有可能粉身碎骨。”
“可是他想害你,就那么算了?”崔狻不服气道。
“自然不能就那么算了,只不过我们没必要明着与静王对敌。”谢九龄以扇子掩口,低笑道,“皇子之间的斗争,便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罢。我写封信,提醒阿耶嘱咐门生几句,也就罢了。”
崔狻来了兴致:“嘱咐门生什么?”
谢九龄眉眼弯弯道:“自然是与门生闲谈风月,再‘无意间’提到静王交游甚广,不论贫富贵贱,颇有古君子之风罢了。阿耶的门生,有几位东宫官,想来也会说给太子知道。”他对崔狻耳语道,“之后的事,可就与我们崔谢二姓无关了,你说是么,子狩?”
崔狻哑然失笑:“拿太子去对付静王,你真够坏的。”
谢九龄不以为然道:“静王诚王本就是东宫心腹大患,就算没有这句闲谈,太子也不可能放任二王做大。好了,静王快进关了,我们赶紧出去相迎,不要失了礼数。”
崔狻只好挂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和他一起恭恭敬敬地到城门前迎接静王。
静王姗姗来迟,架子却颇足,待神机营北防线的高阶将士都在城门前聚齐,被几台两仪甲拱卫在中间的一台运输甲,舱门才缓缓开启。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辆装饰华美且香气扑鼻的机关马车,从舱门内驶出。
崔狻不由得瞠目结舌。
在运输甲里面放一辆马车,固然算不上太占地方,但未免有些多此一举。何况这马车装饰得如此妩媚张扬,不像谨慎的静王平日的做派。
“静王殿下?”谢九龄也有些狐疑,他忽然提高声音唤了一句。
马车茜红色的车帘应声掀起一角,露出静王的脸来。
当今圣人一共三字,年纪最大的太子今年才迎娶正妃,序齿第二的静王就更年少了,不过二十二三岁,但言谈举止一向老成庄重。可今日的静王,神气却较往日大不相同,藏不住的愉悦中还带着一丝倨傲,好似遇到了什么千载难逢的幸事。
平心而论,圣人的后宫姹紫嫣红,美人们生下的皇子个个也都相貌不错,二皇子虽然是个懦弱的小白脸,但皮相还说得过去,气度也确实不凡。
但不管他好看不好看,光凭他押运粮草来迟,崔狻看他就面目可憎,其他将士也没甚么好气儿。偏偏静王浑然不觉似的,还对他们假模假式地道了个歉:“谢将军,崔将军,本王的姬妾弱不禁风,因此本王不便下车,还请见谅了。”
车内确实还有位身着缃黄衫子的女子,就坐在静王身旁,只是被车帘遮住看不清面目,不知是何等倾城美貌,迷得静王连礼节也不顾了。
崔狻嗤道:“怎么静王到战场上,还带姬妾同行?若是营中人人都带女眷上战场,这仗也别打了,都坐下来看唱歌跳舞得了。”
静王听了这话,竟然能忍住不发作,假惺惺道:“崔将军误会了,这位娘子原不是靖王府姬妾,是陇州青楼的名妓。本王与她一见钟情,所以为她赎身,因无处安置只好暂且与本王同行。”
谢九龄笑道:“殿下艳福不浅,羡煞旁人。莫非押运路上几日拖延,就是因美人在侧,所以走不动了?”
“谢将军此言差矣。陇州山路难行,而且两军正在交战,本王为了稳妥,所以走了最安全的路线,这才晚了。希望两位将军看在本王一片好心的份上,多多包涵。”静王道,“运输甲内,户部拨发给神机营的两月的粮草与材料,已经尽数运达,还请谢将军这就收入库中,着人看守罢?”
谢九龄却笑眯眯道:“辛苦殿下了,来人,将静王殿下押运的粮草清点清楚,一石一斗都不能错记,将记录的账册呈给殿下过目后,再运粮草进城,然后另辟粮仓存储。”
静王脸色一变:“谢将军这是何意,难不成还担心本王克扣军饷,或是以次充好?”
谢九龄轻轻摇着扇子,满面笑容道:“臣不是不信任殿下,只是,交接清楚,对臣和殿下都好,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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