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花香(1/1)

    老房子不隔音,单宁家紧挨着公共厨房,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甚至能听到那双白拖鞋和老旧地砖摩擦的声音。

    宁希没有再来过,装红果的罐子还放在冰箱里,单宁没让他来拿,他也就很知趣。

    超市打折时候买的便宜货。

    当时宁希是这么说的。

    单宁已经很久不碰钢琴,他积蓄不少,就算没有收入,也抵得住他坐吃山空。不少人过来请他,他尽数拒绝。

    心神不宁,弹不出好的曲子。

    他不会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宁希给他的感觉太熟悉,再靠近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他准备给自己放个假。

    机票和酒店已经定好,明天出发,再回来的时候,指尖的那点温度和气味大概也可以尽数褪去了。

    他在门口站定,还能听到公共厨房切菜的声音。

    现在还使用公共厨房的人几乎只有一个,红果罐头的主人。

    他打开门,对门的阿姨正拎着菜篮子回来,看到他出来,激动地像是中了***。

    “诶哟,可给你盼出来了。小伙子,我老伴心脏不好,你这成天成宿的放那个音乐,是真的吃不消啊,这不,已经去医院好几次了,再有几次,我可要和你要医药费了。”

    单宁没说话,低垂着眉眼,关上了门,倒也没有道歉。

    阿姨吃了个钉子,张着的嘴还没闭上,刚要再牢骚几句,眼前的门又打开了,单宁手里拿着个信封,里面很厚的一沓,看样子不少。

    “以后不会了,抱歉。”

    那阿姨惊得菜篮子险些掉到地上,磕磕巴巴想要拒绝,单宁却已经关上了门。

    他为人孤僻古怪,但向来不会给人添麻烦,更会为自己的不当行为道歉。

    阿姨打开那个信封,险些被里面的钱数吓晕过去,正不知所措,迎面碰到了从厨房里出来的宁希,宛若得到了救命稻草。

    “小宁法官!”

    这栋楼剩下的几户都是老人,宁希总是竭尽所能帮他们的忙,大家认识这位小宁法官倒也不足为奇。

    宁希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锅,转头应了声。

    “丁姨,怎么了?”

    “诶呀,小宁法官,你可得帮帮我。刚刚我敲了你邻居的门,让他以后放音乐小点声,你也知道,我老伴心脏不好,是去了几趟医院,但是没花多少,邻里间住着,也就是那么说一句,确实没真想要钱。你看,这小伙子给了我这么厚一沓子钱,这于情于理我也不能收,我和这小伙子不熟,倒是看你们年轻人总在一起,你帮我还了吧。”

    阿姨性子急,没等宁希说话,就把那个信封扔到了他怀里,风风火火地走了。

    宁希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顿了顿,把锅放到单宁门前的地板上,还是敲了门。

    一开始没人回应,他敲了很多声后,才听到门锁咔哒的声音。

    单宁衣衫整齐地出现在门口,眸子一如既往冷淡无情。赶在他开口撵人之前,宁希递过了那个信封。

    “丁姨只是跟你提个醒,你给她这么多钱,冒犯她了。”

    “冒犯?”

    单宁挑了一边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样。

    “我当年没钱的时候,巴不得有人这么冒犯我。”

    宁希咧开嘴笑了,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大钢琴家在某些地方想的真的很简单。

    “丁姨不想占你便宜,她小心翼翼活一辈子了,十分爱惜羽毛,她只是提醒你一声。”

    单宁看上去还是没懂,但他也像是也懒得懂,并想要尽快结束话题,于是接过了那个信封。看宁希依然没有走的意思,单宁关门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事?”

    宁希手指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后说道。

    “饭做的有点多,一起吃?”

    “那就倒掉。”

    单宁冷笑一声。

    “如果没有事情,以后不要来找我。”

    “你生气了?夜店的事,我很抱歉。”

    原本已经关成一条缝的门突然敞开,宁希看得出,单宁发怒了。即使表情没有太深的变化,但他意识的到那激增的怒气,像是能冲破血管汩出来一样。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生气?我只是单纯的看不惯你,别再试图干扰我的生活,你很讨嫌。”

    宁希再也戴不上那张彬彬有礼的面具,他的脸也顺势冷了下来,拿起地上的锅,转身离开。

    单宁回手关上了门,甚至没给自己一分一秒的考虑时间。

    他这个角度正好能对上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他和十九岁的曲锡。那个时候的曲锡是干净无瑕的,他告诉单宁,他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有串吃,有评弹听,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单宁只觉得心里突然像是钻进了一块碎玻璃,扎得很疼,像是五脏六腑都裂开了一样。

    他把照片从相框里拿出来,又点燃了一根烟,将曲锡的脸烫得面目全非。

    他不愿意再给任何人机会了,更不必说是让他失望过的人。

    机票是第二天一早十点的,从他所处的繁华街区到机场开发区,驱车也需要两个小时。也就是说,他需要整理好行李,明天一早就出发。

    单宁把那张烫焦的照片扔进垃圾桶,随手拿了几件换洗衣物装进了行李箱,想了想,还是又把那张照片取回,装回了相框。

    只是没有办法再复原,照片上曲锡的脸始终是个洞。

    第二天刚蒙蒙亮,单宁便拉着行李箱退开了房门,他拿出钥匙锁门,叮当作响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格外刺耳,但很快他就听到了更加刺耳的声音,还有刀子**肉体的沉闷感。

    声音是从右手边楼梯拐角传来的,紧挨着宁希的家。

    单宁没有任何犹豫,砰的一声,行李箱孤零零地躺在了地上。

    是宁希的血,淌了一地,好在不至于蜿蜒,但也红得刺眼。他攥着刀锋,刃都嵌进肉里,血液和皮肉的轻微声音,却在单宁的心里敲下闷响。

    那次单宁打开窗,正看到宁希的脸,没有侵略性的眉眼,永远谦和的笑容。

    他做的菜很好吃,跟红果罐头一样好吃。

    单宁跑过去跟那那两个混子扭打到一起,他的风衣很长,衣角都染了尘土,还有宁希的血。宁希受伤了,腰间的血迹一大片,像是振翅的蝶,单宁一时慌了神,吃了一记重拳。

    宁希倏然睁大了眼,低吼一声,将手从刃中抽离,半个手心皮开肉绽。单宁突然飞身扑来,将宁希护在身下。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被痛苦浸润的叶芽。

    “报警。“

    “他们很快就来。”

    宁希有些站立不稳,单宁一手揽住他的腰,他的衬衫已经湿了,浸润了红,二人皆是如此,颇为壮烈。

    宁希身上很香,即便是溢着血腥气的,单宁却依旧觉得好闻。

    就好像多年以前年少的那个夜晚,他在巷口遇见的一个卖花姑娘,篮中剩余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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