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叁?繁花(一)(1/1)
夜里,窗外的风悉悉索索地鼓动枝叶。
冗长的梦裹夹着水色潋滟,不知是出租屋里的暖气开得高,还是两层鸭绒的被子闷得太死,床上中的男人看起来睡得不太踏实,满头淋淋的汗水。
身上的单衣与宽阔的后背大片大片地贴合着,实在不舒服,他在梦中挣扎着,沉沦着。
“我...靠.......”
忽然,孙覆洲猛地睁眼,大喘了几口气。
刚刚那一瞬间神魂分离的虚幻感渐渐消失,梦里那具坚硬又柔软的身体早已步步远离、消散,只留下心头一触即分的痒——是昆虫的触须挠在心窝上的痒。
孙覆洲抬手揉了揉两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被子因为动作的起伏而灌了些风。
背后冰冷的粘腻感让他眉头一下子就紧皱了起来。
清清冷冷的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天花板好像笼罩了一层轻透的薄纱,他伸手往枕头下摸索。
手机屏莹莹亮起,正值夜半时分。
?
“估计是知道自己完蛋了,李爱城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电话里的人声音略显疲惫,不过说话的精神头却没少,“尊敬的孙副,你就那点伤居然能在家躺一个星期,真想一次性把一年假休完啊?”
孙覆洲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一边。
对于李儒的喋喋不休,他认真考虑了两秒:“明天吧,今天我接沈垣出院。”
李儒在电话那头分外不解:“不是,你跟这沈垣怎么回事,案子查着查着,怎么查成一家人了?
孙覆洲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接了盆水:“哪他妈一家人了?”
李儒啧了一声:“不是一家人你上赶着接人家去?”
虽然明知他看不见,孙覆洲还是冲手机翻了个大白眼。
“他是因为啥受的伤?”孙覆洲往盆里加了点洗衣液,搅出了一堆白生生的泡沫,“人家没家属没朋友,而我,是代表市局,对受害者进行适当的关怀与援助,懂?”
“懂个锤子。”李儒不屑地呛声,“话说,从刚刚开始就有......你那什么声儿?大白天的洗什么呢?”
孙覆洲卖力搓洗地动作一顿,矢口否认并且开始了人身攻击:“你管你爹在干嘛?”
气得李儒直接挂了电话。
没人叨叨了,孙覆洲这才心虚地继续搓洗内裤,洗完以后抖了抖,往有阳光能照到的阳台上一晾,孤零零的随风招展。
沈垣的出院时间是下午两点,因为腿上的石膏还没拆,孙覆洲只能亲自去接一趟——虽然这几天他也没少往医院跑,毕竟人家孤苦伶仃还是个受害者,医生变着法的告诉他病人需要陪护,他还真没法见死不救。
医院门口车辆很多,孙覆洲花了老鼻子劲才找到一个不算远的车位,钥匙套在手指上转着圈。
今年天气回暖得早,已经过了最冷的天了,阳光一日比一日好,晃得叫人睁不开眼。不过换季的时候,生病的人也多,医院哪哪儿都排着没尾的长队。
快要走到病房时,另一个熟面孔也迎面往这边走。
孙覆洲慢下脚步,手里的钥匙慢慢转停下了。他煞有介事地说:“早知道陈少爷来,我就不来了。”
陈禹倒是不记得自己惹到他了,或者说本就没在意:“这有什么,我只是送点东西而已。”
说罢,他提了提手里的小行李箱。
孙覆洲低低地哦了一声:“这样啊,误会了。”还以为是沈垣这孙子溜他呢。
陈禹先进去,孙覆洲则跟在他后面。
陈禹把箱子往墙边一靠,虽然心里已经没了前几天的芥蒂,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满要写在脸上:“沈哥,你要的东西给你收拾了。”
“放那就行。”
沈垣已经提前换好了衣服,孙覆洲扶着他坐上自己斥了巨资买下的轮椅上,动作有些迟缓。
陈禹下意识也想扶他,最后还是没过去,只是犹豫着说:“你这腿......”
他跟医生打听过情况,沈垣的腿不仅仅只是骨折那么简单,仅是外力打击留下的伤口就难以痊愈,骨头受到了严重损伤,哪怕痊愈了,也肯定没法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跛脚,还是瘸子?陈禹都不敢想。
沈垣知道他要说什么,倒是不怎么在意:“没截肢就行,那样不好看。”
不是故作轻松,也不是安慰,而是真真正正的不在意,并随口就能说出的玩笑话。
陈禹神色古怪地瞅他,似乎不相信这是沈垣会说的话——印象中男人应该是冷淡、正经,还有些阴郁的,除了与人演戏以外,几乎不爱说玩笑话,哪怕他在生意场上多言洒脱,陈禹也一直以为自己印象里的沈垣就是原本的他。
但现在看来,他的认知似乎存在着误差。
不管是什么的沈垣,陈禹都自知没怎么看清楚过,这个男人很聪明很有本事,几乎用不着**心。
既然不用担心,陈禹也懒得多呆:“行,那我先走了,后面还约了小男孩。”
沈垣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等人一走,孙覆洲就不爽地把轮椅往前一推,轮子陡然磕到了床脚:“不截肢也就这样。”
沈垣压了压眼皮:“你救我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你......”
趁他还没有说多错多,孙覆洲眼疾手快地捂着了他的嘴——不过沈垣一伸舌头,这招就不攻自破了。
“你他妈有病?”
湿软的触感刚传来,孙覆洲就触了电似地抽回手,并在衣服上用力擦了好几下。
沈垣低低的笑了一声,喉咙里滚出音节:“至于吗?”
这狗东西什么时候这么骚了?
孙覆洲没吭声,虽然他现在不再那么抗拒沈垣,却也是真真切切不想惹上他,这个人藏了太多东西,他没年轻时的那种一点东西就上钩的好奇心了,孙覆洲可以在任何事上弥补他,除了谈及感情。
这一点他永远没法长大。
沈垣不以为意地给自己递了个台阶:“算了,不逗你,走吧,回去。”
沈垣的行李很少,除了陈禹新送来的一个小行李箱,病房几乎没什么他的东西了,这个窗明几净的房间,他都了一个多星期了,还是没点人味儿,看着总是冷冰冰。
二人下至一楼,孙覆洲一边小心避让着乱跑乱疯的小孩一边将轮椅推得稳稳当当的。车被他停在后门,可以从医院的门诊部横穿出去。
孙覆洲也不想从前门人多的地方绕一大圈,便果断调了头,只不过这一转,就不小心蹭了个人。
小姑娘娇滴滴地叫了一声,跳得老高。
孙覆洲飞快地道歉:“对不起,没事儿......”吧。
看到小姑娘的脸以后,孙覆洲最后一个字就噎住了。这人说熟也算熟,是曾有两面之缘的可怜小女孩王琴琴。
自从上次从她手里拿了钥匙之后,前前后后就发生两次意外,孙覆洲一直没什么时间再见这个小女孩,不管怎么说她也算是受害者。
孙覆洲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迟疑地问:“琴琴,你......生病了吗?”
王琴琴似乎很是意外,压根没想到会在医院遇见他们,沈垣给她留了卡,每个月有限定额度,生活费是没什么问题的,小姑娘早早就懂事,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丝毫不让人担心。
于是之后,沈垣也就没怎么关心她的生活了。
她被两人一起这么一打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没事,同学感冒了,我过来看看她。”
沈垣看了她一眼,饱含肯定地赞美了一句:“小姑娘长漂亮了。”
离开了农村和农活,浑身干干净净的,脸蛋也似乎养白了些,已经有水灵的模子了。
王琴琴咬了咬下唇,将手背在身后,眼里有些担忧,怯生生地问:“沈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上次车祸时,沈垣怕她一个小姑娘来回跑不安全,就没告诉她自己的情况,也没说自己住院。王琴琴就一直担心到现在,没想到这次一看,轮椅都坐上了,人也消瘦了许多。
沈垣安抚似地揉了揉她的头:“哥哥没事,不用担心,你是不是已经开学了?”
王琴琴轻轻地点了点头,初中早就在元宵之后就开学了。
沈垣又问:“学校怎么样?”
王琴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挺好的,教室很大,同学很多,老师教书时声音很温柔,也交到了几个朋友。”
那所中学的教学资源很好,里面的学生也很优秀,王琴琴以前学习成绩很好,安排进这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得到了宽慰的回答,王琴琴还是不放心地追问:“沈哥哥你真的没事吗?”
沈垣偏了偏头,半长的头发落在眉角,他眼中漆黑,与人对视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压下眼皮,似乎十分严厉且包含着危险警告。
第一次见面时,王琴琴还十分害怕这个男人的,因为眼神,因为纹身。
就像现在,能看透一切的眼神,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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