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只此一单,永不复见(2/2)
那堆钱被养母收到小时候用过的一只马口铁糖罐里。养母的眼稍微消了点肿,就把钱分好了。夏琰看见她用橡皮筋把大票夹成一撂,她坐过去,跟养母说话。她说,妈,你信命吗?养母拉过她的手,正反摩挲着,娘俩谁也不比谁好过,但养母还是说,琰琰长大了,你大了,我们自然都会老。老怕什么?你阿爸常说,琰琰太孝顺了。我也觉得是。我们养你,不是图你来报答。你不能有负担,要是把这份缘分背成包袱,枉费了我和你阿爸的一片心啊。你阿爸给你起名叫琰,我那时候不同意。这么多火。你阿爸说,我们家孩子这辈子就得红红火火。
养母强忍着收住泪:不哭,阿爸走时也不让伤心。她把糖罐子抱过来,大票好交给夏琰,这些你留着。阿妈花不了多少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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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琰起了个早,跑到学校附近的公园里,穿着连帽衫,带了瓶矿泉水。水用来洗手,瓶盖自有用处。
姜朋看见她头上戴着一朵布做的小白花,给了她一笔香烛钱。
夏琰难受。没有赶上送最后一程。天暖和起来,遗体当天就安排火化了。她从学校奔波而回,触目的,只剩下黑白相框。养母不让她大哭,说,这是一种解脱。你阿爸呀,明白着呢,最后拉着我的手笑呢。
她去平价药店买了瓶蜂蜜糖浆,趁售货员向别人推销时拿了两个测试条。
她恹恹要病倒的姿态,姜朋没碰她。她数数,再有一周,这诡异的交易就可以喊“DONE”.不知是阿爸保佑她,还是因祸得福。
夏琰呆了三天,回了学校。
她暂停了做烧烤工,没有说死将来不干,只说家里亲人去世了,老板没为难她。姜朋很讨厌她带着那件油腻腻的衣服,有次给她扔了,她又去捡了回来。
夏琰说,阿妈,这段时间,你出去散散心吧。
回宿舍泡了杯咖啡,同学在隔间里喊她,借片卫生巾。她打开小柜子,拿出一片从门缝里塞进去。同学还问,带不带护翼啊,侧不侧漏啊?她回一句:啰嗦容易衰老。她合上小柜门,又翻开看了看,她的日子也快了,这些应该还够不用买。
从公厕出来后,她走到运动器材区,踩在彩色的跑道上,轮流在器械上运动了一番。
姜朋忽地站起来,眼睛疼,不能再想这事了,最近想得太多,过于沉迷。他把相框随手一拎,走电梯下到车库,开车回家。回了家又烦躁,看着相框觉得带回了个定时炸弹,越看眼越疼,不得已找了块一包塞进抽屉里,想想太把它当回事,又抽出来,塞进书架八百年都不动一动的最顶层。
养母在钱堆里摸了摸,拿毛巾擦了擦手,摸索着去泡菊花洗眼睛。夏琰跟着她,怕磕到伤到。她看到养母也瘦成一片纸,风一吹就倒。养母不让她跟,让她坐着喝水。窗台上是她晒的桔梗皮,她让夏琰泡水喝。母女挨到一起休息。养母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她的小腹,夏琰颤了颤,突然觉得有根筋拧得疼,她坐起来难受捂着好一会。
夏琰不接,蹲得时间长,头很昏。她慢慢站起来坐到扶手椅里,说,阿妈,我想下辈子还要见到阿爸,这些钱,给阿爸做场法事。
阿妈说,念经我也会念的,找人超度也花不了这么多。
夏琰覆住养母的手,说,阿妈,你再陪我几十年,将来我生了小孩,你来起名字。
没等坐下,心头的异样升起。正好同学出来,她捂嘴说,什么味儿啊,我出去躲躲。
这一周,夏琰精神不太好,上着课竟然睡过去了。同学可怜她的家世,对她多有照顾。下了课,她去小便利店买提神的咖啡,看见货架上的山楂片流口水。
夏琰哭得嗓子哑了,鼻子冒了一堆黄泡。
养母眼眶又湿了,点点头,说,好。
我们有你这些年,很高兴。你别怪阿爸扔下你。他说他提前过去那边收拾着,还得造房子,给我们打家具,给你把床铺好。说着说着,养母的泪又止不住。
养父熬了五个月,走了。养母打电话来说,你寄的几万块钱,都花在你阿爸身上了,没亏待他。他不难受。
姜朋派了辆车,从中午开始等,等到华灯初上,夏琰还没从学校出来。
夏琰伏在养母膝头,阿妈别哭了……
我会努力地朝前跑,告诉所有主宰世界的神,来吧,我不怕。流点血,怕什么,只要别流光,我就能再站起来。
一包山楂片没尝到酸味就进了肚。
养母说,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给你阿爸洒了坟头酒,就回学校,念**误不得。
我不需要别人来原谅我的行为。我只需要拥抱自己,拥抱另一个勇敢的我,微笑的我。
晚上吃了一碗面,没饱,闻到红烧排骨的味儿,又忍不住去打了一份。吃完愈加精神不振,闻到食堂师傅身上有生姜味,鬼使神差地厚着脸皮去要了块生姜,含在嘴里,方打消了对食物产生的依赖。
夏琰拿凉毛巾给养母轻拭:妈,这钱是我打工挣的,你留着。等我毕了业,你就来跟我一起住。
一个月说长不长,对姜朋,弹指而过。对夏琰,又显漫长。每过一天,她都要在台历上划一天,每过一天,她就轻松一天。
她把身上带的钱全掏出来,还特意换了一些零钞,有一部分是跟姜朋要的,旧钞。养母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摸着夏琰细细的胳膊,搂着她又泣不成声:你这是何必?成心让阿妈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