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家人(1/1)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浩月在芙蓉堂外等候着小镜王接见。小镜王正准备晚宴,他需要再等一时辰。这么些日子都等了,浩月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到最后一刻。明珠越过他走进堂内,微笑着说了一句:“用眼睛看,用心去记。”
浩月敛声屏气地侍立着,摆好了当人下属的姿态。好在做小镜王的手下不丢人。
“小镜王”是江湖上的称呼,并不是朝廷颁发的王侯爵号。就像是民间统称文圣人是孔丘,武圣人就是六千年前消灭诸国、一统大陆的大镜王琰琪。琰琪一脉的领袖就是“镜王”。历代镜王都尊崇开山祖师琰琪,尊称他为大镜王,自谦为小镜王。这个名号是天下武圣,近千年来逐渐没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到今天平民百姓多不知道,更没人想到广济的小官吏居然就是小镜王。他今夜冒了出来。
巨宅大门洞开,侍卫们站满庭院,主人回府了。
那个人一身黑丝绸的锦绣官服,头戴赤金冠。英眉俊目气宇轩昂,面不怒自威,气不沉煞气腾腾。俊朗威武宛如神人。带着随从们龙行虎步地走进府门。小镜王慢吞吞地站起走到大门前迎接他。浩月转脸望去,正与那人打个照面。
是长乐君姬林。长乐君似乎没看见他,昂首阔步地从他面前走过。
人人都会演戏,人人都必须演戏,这是场不演就出局的荒唐剧。
这座城外豪宅的主人也是长乐君。浩月瞥向芙蓉堂里的明珠。他没说过,不过他也没问过。长乐君的贴身侍卫,那位“莽张飞”将军还向他咧咧嘴算打过招呼,也侍立在堂外保护主君。
夜晚与白天不同。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温情脉脉。小镜王穿着青绿色锦袍,头戴镶红玉的纱帽。白生生的脸还带着一种固有的备受惊吓的神情,人有点落魂无神。眉眼却闲闲淡淡的,给他增添了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他的身影好似不再歪斜飘忽了,连他花俏的华服都顺眼了些。他低声咳嗽着跨到堂前迎接长乐君,完全没有了擂台上训斥魏魔的锋芒,变回了懒散庸俗的土豪。
长乐君平静地走进来,解下宝刀,“咣当”丢在几案上。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上。小镜王的头眼不抬,仿若没看见。两人分主侧坐下,开始晚宴,明珠站在旁边招呼奴仆们上菜端酒。整间芙蓉堂只剩下了门外等候的浩月和老幕僚。
芙蓉堂寂静冰冷。两位主人面目宁静行动自然,像熟得不起波澜的一家人。年轻侍从殷勤服侍,好一场和睦家宴。
风静,人静,锦绣大堂像行驶在颠簸大海里。无声,无语,汹涌激烈的暗流激荡在空中。
浩月不愿放弃这良机,鼓足勇气抬起漂亮的眼睛仔细观察。
还是有差别的。长乐君面目冷峻,手握金杯,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小镜王滴酒不沾,垂着头只顾吃菜肴,主要吃肉食,他虚胖就可能是吃肉过多。长乐君拧着眉头瞪起眼,他立刻转移筷子去夹蔬果。贪吃、好色、爱财、又懦弱怕死,小镜王算是四毒俱全了。
长乐君厌恶地咳了一声,镜王低垂着看桌面的头抬起,拿起筷子,将姬林面前的菜肴都先吃了一口。明珠笑吟吟地帮忙移动杯盘。
他在试毒,他怕他下毒。他对他还是嫌厌厌恶,他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他像是变了另一个人。说话、做事、向明珠递眼色,连平庸无奇的笑都恰到好处。使人厌烦又无法发难。机灵、有眼色、拉得下脸面陪笑讨好,甚至挨得住他的打杀……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小镜王?
浩月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两人还边吃边聊。
长乐君紧皱俊眉,暴出满腔戾气:“最近东瀛国派来使者要我再开海道和贸易,好大胆子。”
“开多了航道就会分薄利润,物以稀为贵。”小镜王心平气和地说,“东瀛洲的人,最善于学习,性子忍、狠、稳,很可能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而这个大陆只能出一个最强国。把那些未开化人死死困在荒岛上不让他们出岛才最安全。如果航道非要开,得拿捏住他们。”
“哼,想抢我的钱和海道,我养兵还不够呢!”
小镜王替他布菜:“我最近收回一笔款项,送给你用。”
长乐君脸色稍温,眼光深沉:“京城总是哭穷,要我们明年再加倍交税。这群要吸干我的血的王八蛋。”
“我们只增加一成税收,剩下的让他们以北方铁矿石和黑油来贸易。”
堂外传来了琴师若隐若无的琴声,为晚宴增加了平和旖旎气氛。
长乐君铁青着脸,眼珠转动,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了小镜王肩膀,手臂有点僵硬。他的面容声音也叵测极了:“……最近的事,我也不想……你的肩膀还疼吗?”
“不。”小镜王侧耳听琴声,“我早忘了。”
他截住了他本不愿说的尴尬话,淡淡说:“我早说过,你若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随时可以收走。”
姬林死死地瞪着他。他也平静地回视他。芙蓉堂上空的空气就要裂开了。真的,假的,虚情,实意都不重要了。他总是这么说、在最合适的机会说、说他最爱听的话。使他恨得要死又爱得要疯。
长乐君没有再说话,缓缓抚摸着小镜王的肩膀,动作和缓轻柔多了。小镜王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情。长乐君只要不狂躁疯癫变成嗜血狂魔,还是个英俊霸气的美男子。天生好色的小镜王也不会觉得难熬,就是姬林是皇亲国戚傲视天地群臣,非得让人跪舔着吹捧着才行。太费劲。万一刺激到他他又发疯变态了是要杀人的。吃不消。
一旁的明珠凤眼微垂,眼观鼻,鼻观心,如泥塑木雕。浩月却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他们既不怕看,明珠也说用心去看,姬林也说给他点秘闻。他就使劲看。这就是他们给他的福利了?
晚宴气氛转缓。
长乐君也换了话题:“你那熊孩子呢,他心满意足了?”
“还是不听话。见了我的面就逃,不肯好好去京城国子监读书习武,非要跟衙门捕头们混在一起。没办法。”说得虽是干儿子,小镜王也如世间任何父母一样,为孩子操碎了心。
——墨、纪、雅!浩月面孔转地,眼光泛寒。早该想到小纪跟李芙有关系的。还是情报太少了,这个济难海严密古怪得像铁桶,什么好、坏消息都传不出来。逼得他亲自出山。
这场晚宴。谈完公事谈私事,说完钱财说儿子,真如一家人般的亲密无间。只可惜,那两人面色诡异,肢体生硬,强撑着作出亲热客套之状,言语间都是对对方万分警戒提防之意。姬林的每一口菜都非得小镜王先尝过才吃,每一口酒都非得明珠亲自去倒才饮,门外站满了执刀的军卒侍卫,紧张得好似随时要拔刀而起了。
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是敌非友,相互暗算追杀,却偏偏得坐在一起温情地讨论、扶持。
就像演着一台戏,一场荒唐又精彩的戏。浩月像看一场戏,一场离奇又恐怖的戏。观众只有他,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要逃了。
时光流逝,晚宴冷了,夜深了。
长乐君借着酒劲盯着小镜王的脸,辨别着他的想法。他无意留他,若他坚持要留下他会留下他,但只得到一具衰老残破的躯体,得不到他那颗激烈扭曲疯狂的心。无心的心。他慢慢地抛下金杯,站起身,压住心中狂暴:“今夜公事繁多,我先走了。”
“使君公事要紧。不必专程来。”
明珠含笑送上宝刀。
长乐君静静地退出殿堂。
小镜王低头盯着残羹,陷入了沉思。
浩月霍然恍悟。
每过十五日,他都要来看他一回。同他吃饭、聊天、放下官场恶斗、彼此情仇好恶,只说些家族往事花销孩子等琐事。梳拢彼此关系,理顺心中感情,再压抑住满腔的杀人恶意。直到下次再崩溃发狂……人都是说闲话拉近关系的,他们也必须有个单独相处的时间整理关系。看看这份纠缠至死的感情去向何方?这见面像一座堤岸,能挡住狂涛疏导恶意,给他们一个喘息机会。但同时,也像是挡住了泄洪口,使下次洪流来得更急更猛。
下一次冲击什么时候来?下一次的相互厮杀谁生谁死呢?今夜夜已热,心已碎,一切都等到明日再说吧。
“这份活不好干,现在说撤退还来得及吗?”浩月暗自想。
夜色笼罩了大堂。那位白日里平庸、好色、世俗、无耻的土豪不见了。那位夜晚里游戏人间、历尽沧桑,带着悲哀颓废的旧王侯也看不清了。
芙蓉堂里只影影绰绰剩下了三个人。
中间的小镜王,左明珠,右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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