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断指 表忠心(1/1)
六皇子灭门案陷入了僵局。传国玉玺又要在神州出世了,中原如热油般沸腾起来了。
浩月稳着心继续干他的活,查仁王案。
郑家人老神在在,对各种纷争都视若无睹。浩月便派出他的人马在神州内外抓捕邪教信徒。郑家为了自证清白,也配合着打击邪教。他们却捅了个马蜂窝。一不小心抓住了新圣教的二号人物副教主游空子。
新圣教副教主是个相貌清癯,骨瘦如柴,神神叨叨的中年男子。被抓捕后严刑拷打也不投降,反而大骂:“我们与仁王案毫无关系。你们在陷害我们。圣教十万教众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邪教果然在城外集合人马想造反了。与神州守军发生了多次冲突。抢了不少乡镇。教徒们号称十万信众刀枪不入,打仗也很勇猛。神州守军郑家军是六十年前投靠铁血天帝并夺取天下的铁军。这些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竟与邪教打了个平手。人们都忧心忡忡。
围观的浩月等京城官员也明白了,邪教的势力比想象中的还大。
新圣教是一个中原本土的邪教,上千年历史。一旦中原出现了天灾人祸,朝廷势力衰退,就会蛊惑流民作乱。被大紫朝宣布为邪教予以取缔。这次神州水患,他们又蠢蠢而动了。恰逢不长眼的京城官员们还抓了副教主,于是大批信徒们围攻住神州。郑家人也兴栽乐祸的看热闹。
* * *
夜风婆娑,深夜的正愉园假山花树连成了黑影。一位体貌堂堂的气派男人背负着双手眺望庭院上空的苍穹。黑天、明月、朱红色孔明灯如点点星辰,照亮了雅致园林。小溪潺潺地流淌着,远方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声。男人的神情有点恍惚。他很多年未看过这种万灯高悬,火树银花的盛世景象了,再见时居然有点震撼。多年前的他还是一派天真,未想到未来之路会走得那么远,那么长……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失去,眼角和嘴角下垂,变成了阴郁苦相。脸上也呈现出凌厉的棱角。阴森得快融入了黑夜。
有人轻咳了一声,惊醒了沉思中的人。男人身后多出了一位魁梧贵气的长者。须发皆银,面色如幼儿红润。一双细长的黑目弯成了慈祥模样。厚重眼皮下,褐黑色小眼珠像鹰隼般得盯着他。像是个平凡老者,却无人敢小窥他。他就是神州郑氏的老祖宗,郑国公郑秋山。小镜王看到他时也微微一凛。
郑国公在凉亭中端着酒壶笑道:“我来敬你一杯,让你住在这种地方是委屈了你。”
小镜王连称不敢,双手接过杯子,客气地没喝。
郑国公仰望着园林:“这园子,以前被全国的顶尖匠人打理过,被誉为神州一景。后来我们这些武人们住进园子,不识草木珍禽,倒狠狠糟蹋了奇园。最后面的玉花园和阳春山都在整修,你是见不到了。这本是你家的宅子。一甲子过去人们只知道正愉园,而不知李家园林了。”
小镜王收起了浮夸的神情,诚恳地说:“国公爷说笑了。浪荡子不懂得什么园林,放在我手里也是荒废了。”
郑国公眼珠微闪,摇晃着玉杯。小镜王恭恭敬敬得等他开口。老国公像蜘蛛似得盘踞在园林深处,整个郑府、神州、甚至中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双眼。月夜下郑国公的脸变了,像血污过的狰狞。骤然从人畜无害爱护子孙的温和老人变成了与铁血天帝并驾齐驱的“杀神”将军。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得握碎了玉杯,咬牙切齿地道:“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是想夺回你的东西吗?”
黑夜更黯淡了。小镜王打了个寒战。仿佛听到了凉厅四处隐蔽着的侍卫的喘息声和铁器相撞声,以及那潮水般的敌意:“不。是郑知州邀请我来的。我必须回来,我回不回神州都一样。”
老国公听懂了。他是说他答应郑大人回神州,便是想夺回以前所有。拒绝郑大人回神州,便是心怀不诡得不敢回神州。邻人疑斧。怎么做都不是人。他干脆回来。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满庭院只剩下了树摇蝉鸣声。
郑国公眼利如椎,话语比眼神更尖利凶狠:“那你呢?有没有心怀不诡?”
镜王苦笑道:“我离开神州时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何来的不诡心?何且我自小就心性散漫、爱好玩乐,诸心都有,就是没有不诡心。”
郑国公的怒意忽然消退了,浮上了一股没落之意:“我有六个儿子,最疼爱的孩子却是你。从你五岁时就教你启蒙读书学武。我很了解你,你对我撒谎没用。”
“我对您的养育之恩一直牢记在心。从未对你撒谎。”
“你的天赋、个性都是最佳的,却不学好。一次次得令我失望。我对你严厉些是为了你好。”
“我懂。”
“我将来还会更严厉得对待你。”
“我明白。”
两人间一阵沉默。郑国公突然觉得一阵羞赧。这是李家的房子,他们在鸠占鹊巢。他们把他逼出中原,又叫他回来。却又怀疑他有不诡之心。这是什么道理呢?
老人茫然得挥舞着肥胖的手,想挥散那缕内疚:“……你是个好孩子。空岭倒不是好孩子。他从小就常干蠢事。你都在让着他。有一次你们去伏虎山游玩,平原上出现了偷猎大象的匪徒,追着一群野象也追赶上你们。是你救了他。还及时得通报村民们转移避开了象灾。被誉为神童。
“你救了他和村民,他却丢下你独自逃回了内城,我狠狠得打了他一顿。他是个鲁莽笨孩子,你却是聪明伶俐又懂大义的。我与你父亲也是好友,曾说过子子孙孙都结为好友。他去世后,我一直把你当做子侄教导,希望你们成才。你却变成了这种放荡不长进的样子。你的世叔、兄弟都在神州,却听信了个一面之缘的游士的话,跟他去学什么修仙。你现在成仙了吗?你懂得你被骗了吗?”
“我错了。让世叔失望了。不过我天生便是好逸恶劳,成不了栋梁。只能做个闲云野鹤的闲人。”
郑国公死死得瞪了他半晌,脸上露出了深刻又狰狞的神情。缓缓地摇头,“李芙,你不是废物,你比空岭强得多了,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放你一马?”他悲天悯人得望着他。像是看透了废物的内心是一个睿智刚敏的人:“你再怎么自污、自嘲都没用,你就是个大/麻/烦。你也证明不了你没有不诡心。这次我下定决心要变成‘杀神’再度杀人了。我老了,不在乎什么道义脸面,只求能杀掉大隐患。使世间平安。由此带来的所有罪恶、孽力都回馈在我身上吧。我愿意陪你一同下地狱。”
小镜王觉得夜色更冷了。
埋伏在凉亭外面的郑空岭带着死士们都不耐烦了。老父与李芙废话做什么。他们与李芙有仇!要杀他!从五六岁起他们就明白必须杀了对方才能活下去。
他死了,很多人会痛苦但是会扶额庆幸。他不死,才会给所有人带来大灾难。他小时候是救过他,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救他时的眼神。轻蔑、凉薄、带着万事掌握的高高在上、像看着底层畜生般的厌恶鄙薄。他不是想救他,只是以救他为名施恩给他们拿捏住他们。他憎恨他们。
一世之敌。
这场荒唐事拖延了几十年该结束了。
锦衣华服的老国公想起来满堂儿孙,一场富贵,又把刚生出的一丝愧疚放到了脑后。昔日“杀神”的面孔又变了,面容又慈祥又凶狠,眼光又悲天悯人又咄咄逼人,准备挥手杀人:“要怪就怪你证明不了自己没有不诡心吧。”
小镜王的心重重地沉入水中。他冷下心,迅速地抽出随身带的银刀,将左手放在桌上,用银刀切下小指。把切下的指头恭恭敬敬得放在石桌上:“李芙对郑家、对世叔、对以前的往事毫无异心。如有异心,如同此指。”
“还不够。”郑国公温和说。
小镜王忍着剧痛端起酒杯,怎么做都逃不过这种结局吗?
“这不是毒酒。这是试探你的忠心。若你心无二虑,怎么不敢喝我倒的酒?若你对郑家有稍微的感恩心,又怎么会认为我们想毒杀你?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小镜王微笑着把酒一饮而尽:“多谢国公爷赐酒。我自然相信国公爷。我这种人就是胸无大智,想吃点好的喝点好的玩点好的快快活活得过一辈子。哪怕是半死不活、厚颜无耻的活下去。我就是想在世叔膝下尽孝。”
两人的目光久久得凝聚在一处,都在煎熬、较量。气氛恐怖极了。忽的远处传出了沙沙的脚步声,一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长廊,长廊下一位秀美无双、风姿卓越的绯色官服年轻人微笑着走向这边。身后是满脸不情愿的郑明琅。
盖世秀丽的少年如一盏明月直射黑狱。驱散了满庭雾霾。人们的注意力顿时都歪到了他身上。
是京城特使来了?郑国公的心跳加快。他来干什么?御史刘纯那边有什么指示?还是天帝有什么新想法?还是我想多了?他心思一活动,杀人的气势就弱了。隔壁暗藏着的郑空岭暗叫不好。
小镜王像是没有看到远处情景。他煞白着脸,用手帕包起伤口,恭敬地施礼:“世叔的话已讲完,我便告退了。”转身便离去。
一步,两步,他走了二十多步就走到了长廊尽头。自外人身旁擦肩而过。
浩月像未看到他,昂着头、肃杀着脸得直视郑国公。郑国公向他慈眉善目地微笑着。张监察垂眼回过一礼便转过长廊走了。
阴冷恶意的空气泄了,蝉鸣花香回归了,正愉园又变得温暖潮湿。
郑空岭急步走出影壁墙:“父亲,怎么又让李芙跑了?张监察御使在帮他吗?这次他断了一根指头会更恨郑家了。”
郑国公没说话。两眼如明灯如利锥似得望着镜王远去,又转头望着张御史走远。暗自冷笑。李芙啊李芙,你逃过了一时,还能逃过一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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