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 ? 牡丹花开(2)(1/1)

    “她本是青楼女子,”郑潜渊把头低低垂了下去:“父亲年轻时风流,她便怀上了我,加之那时我父亲刚刚丧偶,就在我爷爷的压力下只得娶了她,也就留下了我。”

    陈乘云听得这话,眉毛微微挑了起来:“你从未和我说过这些。”

    “我本不想说,”郑潜渊用力搓了搓手:“我不知是否能和你说这些,但你今天都问到了牡丹,又觉得不说似乎迟早也会被你知道。”

    “那倒未必。”陈乘云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但你对我,不存在什么不能说的话。”

    “她...艺名就叫牡丹。”郑潜渊终于失去了支撑住自己的力气,仰面倒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娶她进门后,父亲总觉得她不光彩,可能顺带着也觉得我不该存在。在爷爷去世后,更是常在家里打骂母亲,时常说我也不知是哪个恩客给他留下的野种...在我记忆里,从未停歇。”

    “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了,可是在我小时候,却从未见她笑过,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窗台边看着窗外的花园,偶尔才会叫我过去陪她。可哪怕我坐在她身边,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喜欢摸我的头发,等她缓过神来,便催促我去学习——我却从来都不知道那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偶尔她心情特别好时,能听得她在房间里哼小曲,”郑潜渊顿了顿,偏过了头去:“父亲不喜乐曲,若是父亲一旦听到那声音,便会冲进房门来,高声喊叫她的名字,拳打脚踢,说她永远不过是那个名叫‘牡丹’的妓女,而我也只能躲在屋外偷偷地哭,若是父亲哪天火气大了,便会把我抓过来一起打...”

    “每每只有这个时候,母亲会突然惊醒一样把我抱在怀里,尽量不让父亲的伤害落在我身上,”说着说着,他睁开了眼,眼中似是全无感情,语调更是平常:“可是每到这时候,父亲便会彻底暴怒,常常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砸在她身上,直到她无力再护住我为止。”

    “终于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实在不记得那些年的具体日子,总是过得混沌——我父亲对她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我母亲和父亲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她说:‘如果你这么讨厌他,不如让他去法兰西学艺术吧。’父亲听了这话,也只是冷笑,他说:‘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半个月后,我就被送上了轮渡,在国外一呆就是好多年。”郑潜渊慢慢把手也打了开来,继续说道:“到了国外,我才知道现在中国人在世界上有多抬不起头来。每个人见到我,都只把我当个低等生物一般,那时我还不会洋文,他们奚落我其实我也不大理解,又或许是在家里被父亲骂的久了,竟然也不觉得很愤怒。过了那么一两年,我才突然想念起母亲来了。我想她还是爱我的,只是无力在这个家里保护我,就只能每次在父亲打我时护住我一点点。我也想她大约是真的喜欢唱歌,才会让我逃离这个家去学些艺术,或许是不想我学了别的等再过些年又卷入了战争之中。”

    “可是,”郑潜渊停顿了许久,眼神也飘忽了起来,就在陈乘云已经打算出声打断他时,他慢慢坐了起来,与陈乘云对视住了:“连我也不知道为何,可能是离乡太久,偶尔竟也会想起父亲来,尤其年纪大了一些后,便总在想:究竟是不是当年我做的实在不够好,达不到他的要求,他才会屡屡责备于我?”

    陈乘云默默摇了摇头:“他只是心中不忿。”

    “我那时仔细回想,却觉得父亲大抵对我总是失望,毕竟在国内我也有去念书,只是成绩也不够好,确实不够优秀。于是我就安慰自己说,若是在国外学得好,万一等再过几年我能回国,或许他就会接受我呢?于是在国外我就只得不管不顾地拼命学习,也或许就是老天戏弄,”郑潜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你看我这张脸,父亲以前就总说我长得和母亲是出一路的狐媚货色,结果竟然天赋也和母亲一样——我真的学艺术反而学出了点门道。”

    “前几年,父亲竟真的喊我回家。我欣喜若狂,满心都是学成归来,可以向父亲展示从而获得认可的企盼,”说到这里,陈乘云分明感觉到那人嗓音已然低哑,不由心疼,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突然又想到或许这动作一直对他而言别有感触,一时间也觉得手足无措。

    郑潜渊只是转头定定看向了墙壁:“等我回来,他却根本不曾问过我在国外的生活,搬家后,更是直言让我历练之后也进军队。”郑潜渊嘴角狠狠抿了起来:“我做不到,我问他,若是从来都看不上艺术,当年硬让我去学些别的科目我也无法拒绝,如今回来了,却否认我在国外的这些年的学习,这又是什么意思!他听我这话只是冷笑,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出生在这个家庭,就必须要学会绝对服从他的决定。说完后便叫人把我关进了他们大牢,还特意挑了那个正对着刑讯室的牢房,说是让我好好看看逃兵的下场。”

    陈乘云这下微微睁大了眼睛:“刑讯室?”

    “对。”郑潜渊看着陈乘云的眸子,终于从中读到了那份淡然眼神中的丝丝裂痕:“父亲嘱咐了狱卒不让我睡,哪怕睡着一小会都有人来狠敲我的门,若我还不醒,便会进来泼我一盆冷水——在那里我被关了约摸一个月。每天都在看着里面的人的哀嚎,看着一个个活人变成残尸被拉出去喂狗。在某天我看到一个人大笑着把对方的眼珠生生挖出来的时候,我终于崩溃了,和父亲说,我愿意去当兵。”

    “等我出来,父亲让我和母亲见了一面。”郑潜渊看着对方面色如雪,终于不再说下去:“母亲那时候已经瘦骨嶙峋,头发也已花白,可我怎么算,她才不过四十岁的年纪,苍老得却好像耆耆老者,她看着我,嘴唇动了数次,我总觉得她是想和我说些什么的,却还是一声不发地离开了。”

    “父亲和我讲,她病了。让我以后直接跟着他学习,尽快能加入军队当中。”郑潜渊对着陈乘云笑了笑:“那时候我在想,父亲或许真的只是对我严格了些,还让我跟着他,也是对我还存着希望。就算手段残酷极端,我们的理念相差甚远,但他毕竟没把我真的扔上刑架,是不是?”

    陈乘云一时间被他眼中的光芒所摄,破天荒的不敢轻易答话,脑中思绪整理了几次,方才问道:“那当日我和你说我是暗处的人...”

    “我那一瞬间害怕得想逃。”对这个问题,郑潜渊也并未觉得意外:“你说得对,如果你我素不相识,我知道你的身份,再加上我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恐怕当场会恨不得能生双翅膀出来飞走。”

    “可是偏偏我认识了你好久,”郑潜渊拉过了陈乘云的手:“我也隐隐有了一些猜测。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不吃肉的人我遇到的还算多,最常见是求神拜佛,而你显然不是,那要么是心中有愧,要么就是对肉有了阴影。可要说像你这样真的完全不吃肉的人,只能是有了阴影,除去上过战场残疾退伍的老兵,我只知道唯一一种人还这样——就是我在牢里认识的一些行刑手们。可能牢里总是充斥着皮肉烧焦的味道,让人总是联想起人死之前的悲鸣和恶毒的诅咒。刚出来的时候,我一度也吃不下,过了几个月,才慢慢缓了过来。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哪种,只得往最坏的方向猜了猜,不想真的猜中了。”

    “我有时真是恼恨你的聪明,”陈乘云抓了一下自己的裤腿,看着他:“更可恨是猜到了也从不告诉我。”

    “是说起这些事,难免要说起我的母亲,要说起那段过往。”郑潜渊拉住了那人的手:“我总觉得,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就算平日里不苟言笑,可对我也甚是宽容照顾。我想象得到,你大约是不愿意让我知道你残酷那面的。或许是担忧我害怕之后做什么傻事,甚至一走了之,又或许是怕我就算在你身边也有了隔阂,但是我觉得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一点点,还听了一些你的故事,可还是无法把你和那些操着屠刀还自鸣得意的屠夫联系在一起。”郑潜渊的手指微微摩挲着那人的掌心:“就算别人说你是恶人,你也是只是我认识的哥哥,我喜欢你便是喜欢了,不管你对别人评价,你对我好,我便不认可别人那些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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