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伶仃(2/2)
这个世界也许不会变得更好了,热爱是唯一理由。
那年关雪蕊四十三岁,她决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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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Forest!Run!”
“啧啧,最好的时候啊!”阿姨的目光里多是欣赏,竟然也有一丝艳羡。
终于有一天下午放学,下了公车,简风低着头,想快步赶路回到家中,却不知为何,鞋子像被粘了什么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拖泥带水。他只好在路边站住,抬起脚来,扶着身旁一棵小树查看鞋底。
关雪蕊这才隔着一张袖珍八仙桌,透过杯中蒸腾出的茉莉花茶热气,第一次认真审视对面这个围着一条中国红羊绒围巾的美国男人。
然而他中途选择了离开,下海经商,大概是那个年代里比较早的一波勇敢的创业者。只是,英勇而不幸运。他做过出国留学中介,在本市最高档的购物中心里开过皮具店,加盟过餐饮连锁,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稳赔不赚。
见简风低头不语,简思明有些不忍,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说儿子,你再想想,别急着做决定。你老爸虽然不能告诉你正确答案,但咱们爷俩试着用排除法,争取让你离正确答案近一步。
自己的儿子已经到了人生里最好的时候,那么自己呢?离最好的时候已经很远了吧?以后还会更远。未来所有的好日子,真的就只能依附于简风的好了吗?
片中那个经典段落正在他眼前上演——患有腿疾的小阿甘在小珍妮鼓励的咆哮声中,迈开腿,越跑步子迈得越大,也越来越快。捆缚在他小腿上的矫正器终于被挣脱,一切危险、恐惧、自卑,被远远抛在脑后。
那时简思明还不算老,还相信奇迹,相信流星会实现愿望,但面对简风,他没法不现实的像个计算器:“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今天就告诉你:一个人也许只有一次机会。没法纠正,没法从头开始,如果你的选择错了,你也只能继续,哪怕一错再错,而你的人生,只会越来越糟。”
简风的一双眼睛,像极了妈妈:深灰色双瞳是妩媚的漩涡,瓷白色眼球藏着薄情的出口。
通过在工作中认识的一个美籍华人客户,为她办了留学担保,她自己发奋了大半年,用最短的时间拿到一个不错的托福成绩单,如愿申请到了一所北美知名大学的人力资源管理专业硕士学位录取通知书。
大概老天爷在惩罚他太草率地放弃了最适合他做的事业吧。
父子志气,何其相似。
简思明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菜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了声:“好啊。”就继续回到灶台前炒菜了。
把所有与表演有关的事情都隔绝,简风试着在一个不看、不听、也尽量不想演戏的人造氛围中生活了一个月,像脱瘾一样的活了一个月。上学放学,回家吃饭,刷题睡觉,如此循环往复,人间行尸走肉。
“小风,等妈妈回来。”送行的机场安检通道前,雪蕊红着眼睛,捧着简风的脸说。
下海后直到负债累累,无论怎样艰难无望,简思明都从没有将自己与“败”这个字联系到一起。直到这一刻,当唯一的儿子站在面前对自己说出了心中理想,他终于在儿子身上看见了自己,他却只想对简风说“不要”。他多么害怕儿子会和自己一样。
他愣了一下,心里明明知道那不是谁在对他大喊,却还是如惊弓之鸟般回过头去。
一家人这样唇齿相依地来到了简风十六岁那个年头,雪蕊似乎已心如止水,安之若素地相夫教子,日复一日。直到有一个周末,她和简风一起从菜市场回来,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中,微笑着听简风讲一个冷笑话,别无所求。一个熟人阿姨从对面而来,与她打过招呼,看了看她身旁漂亮、清纯的像山涧清泉一样的简风,问他:“多大啦?”
那个闷热的黄昏,他像获得了人生终极奥义的阿甘一样一路狂奔回家,急不可耐地告诉正在厨房忙着为他准备晚饭的简思明:“爸,我选好了!我要学表演,以后去演戏。”
简风也像父亲一样很宠这个美丽的母亲,原本担心自己两年后上了大学不能再与她朝夕相处,该如何纾解她对自己的思念,不料一夜之间,自己面临成为一个留守少年的境遇。
关雪蕊像拿了八点档热播剧里女配角的剧本,真就没有回来。她用两年时间获得了硕士学位,靠上学期间处心积累下的人脉,顺利拿到了一份纽约跨国贸易集团的人力资源部OFFER。于是,拍了毕业照、将硕士帽高高抛向半空后的第二天便入职了。
四只美目相对,都在彼此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失望。
雪蕊在这一丝艳羡里惘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关雪蕊原本是个太好的妻子,生下简风后,成为了一个太好的母亲。九十年代出国潮兴起,在单位做人力资源管理工作的雪蕊便一心想去国外见识一下充充电。可那时简风还太小,她走到哪里小家伙便跟到哪里,似乎看出母亲有一颗想要飞得更高的心,便想靠自己牢牢拴住这女人的心。
放弃理想,十八岁的简风最终没有做到。
简思明对雪蕊一直是宠爱呵护的,她说要考托福就让她去考,大不了自己多承担一些家务,万万没想到竟然给她考上了。
简思明和简风都明白,关雪蕊不是没有为他们放弃过,妥协过,她像一个睡美人,那个唤醒她的吻随时可能再次到来。
汉森,比她大四岁,与前任分手一年,热情但不高亢,长得不错,喜欢中国文化。更打动她的是,看他此时的眼神,似乎等待这一刻已很久。
这不就来了。
中国农历新年第一天,当她在唐人街上一个中式茶馆与当年为她做留学担保的保人汉森(Hanson)见面闲聊,表达了关于申请绿卡的想法后,对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对她说:“蕊,你看,我,single,此时此刻。”
大学毕业的招聘面试会上,简思明也曾信誓旦旦地对面试官说过:“未来的中国出版界,会有我简思明的一席之地。”
从那以后,简风的口头禅是“走了”。
大概是从简风猜到母亲不会再回到这个家开始,那束光就熄灭了。
这是一败涂地了吧。
此番历程自然千辛万苦不必说,但与她而言,最为难的是拿到了通知书后:真的要去吗?
原来他身后正好是一扇电器商店的橱窗,此时,一台液晶纯屏电视机里正放着《阿甘正传》,那部又魔幻又励志又深情的好莱坞神作。
他在简风眼里看到了那束消失了很久的光。
“爸,”简风叫了他一声,眼睛里闪着光。“我真的喜欢表演。你不是说过,一个人年轻的时候认准的事情,是值得付出一切去实现的吗?”
于是,雪蕊放弃了单位给她的赴美短期进修的机会,那时的她,真的好爱简风。
鞋底干干净净的,并没有粘着什么。正在简风纳闷间,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他身后某个地方横冲出来。
有了工作、在异国他乡落脚开始全新的生活,她习惯性地像所有选择留下来的人们一样,考虑起绿卡的问题。
“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