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蜕(2/2)
简风迈着长腿，趿拉着随时可能断开的拖鞋，尽量躲在树荫下懒洋洋地爬坡。斜坡裹着热气，让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也显得难上加难。
“你这话我们哥俩都听得够够的了，怎么着，给个准日子吧！”个子矮的那个壮汉用手帕擦着汗，一脸不耐烦。
如果晚走一秒钟，他就会听见屋里那个男孩靠在门上大哭的声音。
黑大壮把手朝他们一摊：“那就还钱吧！有吗？”
简风从更隐蔽的地方向上走，到了超市跟前，站在门前一把七色大遮阳伞后面，看见了十分窘迫的简思明正在跟两个胳肢窝里夹着手包的壮汉讨价还价。他显然并不擅长，无论是姿态还是措辞，都不够卑微。
“贪图享受呗，大热天的，想喝口凉的。“简风故作轻松道：“现在好了，没钱喝汽水了。”
简风也正朝他们走过来，鞋袢大概就要撑不住了，他吃力地维持着一个前行的姿势，但乍看起来还是有点像跛脚。
表演系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哥哥亲手交到简风手里的，还一只脚撑着地一只脚踩在自行车轮上，拍拍他的头祝贺他：“小伙子，新生活就要开始啰！”
“简风，这儿没你的事，回去念书！”简思明怕他过来吃亏，厉声断喝。
没错，新生活就要开始了，现实KO梦想，简风注定要从更陡峭的一侧攀上山顶。
“你怎么来了？“简思明还在纳闷为何会”天降奇兵“。
简风跑在前面，简思明快步跟在后，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此时踉踉跄跄，又好笑又凄凉。
“再动手我抽你！”一个清朗的少年嗓音直飞过来砸在三人中间，他们都是一愣，寻声看去。
最近一家小超市座落在一个上坡的横截面上，这座一马平川的北方城市少有的重庆式路坡被简风家赶上了。
“有啊，怎么没有？”简风说着，将手里的钱拍在他手里。
两脚伸进那双左脚鞋袢已快断裂的塑料拖鞋里，揉着眼睛去外面客厅找水喝。
简风笑着接过，一转身就进屋去了。
“什么？”简思明见镇定如斯，反而惶然。
简风那天看上去太开心太灿烂，简思明根本开不了口告诉他生活的真相已再次逼近。
艺术院校学费远高于普通高校，不往远处想，仅是第一年不算学杂费和日常花销，简思明负担已是吃力。而放榜那天他原本以为谈好的一笔合同可以带来现金周转，还债和儿子接下来的学费就都会有所着落。谁知对方告诉他资金链断裂，合同只得暂时终止。
直到高考结束，简风都从没有考虑过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学费。
个子高的那个黑大壮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这大热天的你跟复读机似的，逗我们玩儿呐！”一边说，一边推搡了简思明一把。力气不算大，但文弱的简思明还是原地摇摆了一下，像个麦田里的稻草人。
一张皱巴巴的十元大钞。
简思明沉默片刻，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紧张地准备一番解释：“这个事儿，是这样的……”
“你、你骂谁？”黑大壮无力地反驳，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脚，一脸困惑。
几道：“简总，这是你儿子？怎么这么野蛮？！你们家不是书香门第吗……”
简风突然站住，脸上的笑意尽逝：“爸，我长大了，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等我筹得差不多了，会联系你们的……”简思明仍然咬文嚼字，连断句都不乱。
快递员哥哥还没反应过来就不见了人影，笑着摇摇头，骑车继续送信去了。
“这是小爷今天的冷饮钱，拿去！剩下的，会一点一点地全都还给你们，好好活着等着！我们姓简的男人最讨厌欠别人的，你们到时候想不要都不成！”
那天实在太热了，他午觉睡了一半，电风扇突然不转了，因为他的房间一直没有安空调，他被热醒，从凉席上坐起来，一摸后背上全是汗。
“爸，我不念了，挣钱还给他们这帮X的。”他的京骂很流利，配合着过于干净的声音，让人生怜。
矮壮汉下意识地躲到简思明身后，脸上的汗立马又多了
简风“切”的一笑：“早就不是啦！告诉你说，简思明的儿子是个小流氓，野蛮无知又无畏，别欺负我老爸，他儿子你们可惹不起！”
就快到超市门口了，他突然听见简思明的声音从前面不远处传来：“我会想办法还上的，你们总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不是很长，只是一点！”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恳求，还有知识分子才会有的那股子清高执拗。
两个大汉一脸“这也可以”的问号，懵头懵脸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
黑大壮气地一时没说出话来。
简风的少年时代，就由那场嚎啕大哭宣布结束。充满了噪音的仪式感。
放完话，简风一扭头揽过简思明的肩膀，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拉开冰箱才想起来最后一瓶冰镇可乐昨天晚上已经一饮而尽，潮热一浪又一浪袭来，好像五分钟之内喝不到一口冰镇饮料就会化做一滩液体简风。于是，他决定去门口超市买水喝，为这个难熬的夏日午后奢侈一把。
等待高考成绩出炉的那年暑假闷热潮湿，令简风格外焦躁。虽然简思明将债务和生活费一肩挑，从不在简风面前透露出“咱家金库即将见底”的意思，但敏感如他，早就开始省吃俭用，能不花的钱就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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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跟前，那鞋袢的使用价值终于到头了，简风索性弯腰将拖鞋一把抄起在手里。
“你别紧张，我又不是要加入黑社会。人家都说了，我简风书香门第不是？”低头看了眼，才发现左脚还光着拖鞋仍握在手里，也才觉出脚底板被烤得发烫。连忙抬起左脚，一蹦一蹦地往前跑：“快点啊爸，想吃烤猪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