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刺(1/1)

    用于记录的场所过于空旷,镜头中只有一张长桌,连墙壁都不见踪影。摄像机安置的位置大约是在长桌一侧,座首端坐的男人身姿略有些眼熟,而座尾身量尚不足的少年无疑是4。面对镜头坐了一排人,与首尾二人不同,他们的容貌都清晰地呈现在画面中。这些人都是深海德高望重的导师,如果稍加揣测的话,首席上的恐怕是——

    “深海第九任校长闻人终,本次会议主持。”不出所料,校长从座首起身,面朝镜头,神色严肃,“以下为本次与会人员名单:渡边世界、月见里陆斗、林千肃、王寄青、托洛斯耶夫·托尔斯泰、克里斯森·卫斯里、权荷零。本次会议议题:对4提出的指控进行评估。”

    元苍导向他一颔首,归位坐定。4几乎是踩着他的节奏起身,身体略微前倾,单手扶住桌沿。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一桌人的表情都或多或少的有了变化。克里斯森手腕一翻,手掌向下一按,俨然是一个严厉的噤声指令,随即话头直刺闻人终:“校长,这里的资料我已经读过了。恕我直言,您不如直接带着他上报总卫队比较快。”

    “克里斯森!”渡边世界半带警告地呵斥了一声。4低着头站在原地,闻人终脑仁一疼,觉得这孩子的事儿解决起来真是非同一般的困难:“卫斯里导师,有些事为保密不便付诸纸面,请您听完他的告词。”

    “我听还不行吗。”克里斯森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闻人终向来拿这个爱抬杠的家伙没办法,只好委屈4:“4,你继续吧。”

    画面一闪。随后全然空白的视频里传出元苍导辨识度极高的声音:“下面是4对人灵教内部的描述,4已经讲过。影像上有特殊的保密魔法,我不能直接剪去,只能让你看到空白页面。稍安勿躁。”

    那何必剪去,反正是一样的时间,让我再看一遍又能怎样?沈寂照满腹疑问重重。从克里斯森说出那段话开始,他就被点醒了,上报总卫队难道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类似人灵教这种邪教,本来就该由总卫队解决,何必深海内部解决?

    唯一一个理由是要维护4。但是,且不说4本来就算和受害者擦边,也不见得会被怎样;为什么深海要维护他呢?这个理由也根本站不住脚。此外,为什么渡边世界会说没有适合谈话的地方?深海内部发生了什么让他必须谨慎的事情吗?如果说和407的进入有关,那么说,深海内部已经被人灵教渗透了?

    但是,即使深海被人灵教针对,克里斯森的发言也没有问题。既然渡边世界现在告诉我这些事情,那就证明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念头,答案是不是就在被莫名其妙地剪掉的这段视频里?

    ……不,这样也太明显了。虽然以他们的身份并不需要太顾虑我的感受,但既然我是人灵教的主要目标,让我和他们之间产生隔阂无疑是不正常的做法。此时不应该尽量多的与我沟通,击溃人灵教的阴谋吗?

    ……不。

    也许渡边世界和元苍导是故意的。故意营造出这么多破绽,诱导着我一步步地思考。那他们为什么要让我发现这些破绽……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他们不对劲……

    电光火石间,一个恐怖的念头掠过沈寂照脑海。

    等等。他们不对劲!

    他们当中有人不对劲!

    所以即使是在最机密的会议进行之后,深海也不能直接告诉我一切,甚至不能给我营造一个安全的环境,因为他们本身就已经出现问题了!

    ……当然,最坏的情况就是渡边先生他有问题吧。说不定这都是他瞒着校长进行的呢。啊……好烦。沈寂照长长叹了一口气,向长椅的靠背倒过去。此时此刻他格外想念司词君——能以高阶数独作为消遣的人。在他思考的时间里,画面已然轻轻一摇,终于褪去白光。所有人都眉头紧锁地坐在桌边,4略显局促地低着头,眼角余光却漏向闻人终。空气里似乎弥散着不安的气氛,权荷零迟疑的目光从所有面容上一扫而过,蜻蜓点水般匆忙间,她已下定决心式地开口发言:“谁都不能说是绝对……”

    然而托洛斯耶夫打断了她。一向沉稳的年长者霍然起身,红瞳里凝住欲落的血雨:“权导师,慎言。这也不过是一面之词罢了。”

    又一次陷入僵局。闻人终屈起食指一叩桌面,作为校长,今天这烂摊子他不挑不行:“目前只是让各位了解一下我们所面对的形式,一切未定之前,还请莫过忧思。我愿意相信在场的各位,你们都是深海的栋梁。但是,我也不得不提醒,最糟的情形是……”

    他沉声说:“比如,那个人是我。”

    没有人再接话了。约有两三分钟的沉默后,托洛斯耶夫才就着起身时的姿势继续说了下去:“……换个话题。对于涉及到的其他人士,4,你作何打算?你不说出他们的名字,固然能防止我们……但也阻止了我们保护他们。”

    “我承认我不能以一己之力保全他们。但是,我绝不能说出他们的名字。”4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观点,许是感到自己这样的确缺乏诚意,他略一犹豫,态度有所松动,“我可以先说出他们的特化。”

    “虽然有无懈可击的身份,却没有改变特化吗?”克里斯森一皱眉,“看来都不是什么稀有的了。”

    画面又白了。沈寂照无语地问:“这么多不能让我知道的东西吗?”

    “知道了特化,你敢说自己不会去调查吗?”元苍导哄小孩一般轻描淡写、不加掩饰的口吻使得沈寂照脸色青了又白,却又没法反驳,“你现在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建议你管住自己,不要给我们增加无谓的工作量了。”

    “又不是稀有特化……”沈寂照不满地抱怨了一声。他真的很讨厌这种吊人胃口、尽管有充足理由的行为。元苍导隔着几十公里微微一笑,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放松神情——但同时,他的声音依然沉静,沈寂照绝不可能联想到他此刻笑意如爬上树梢的月牙般冉冉:“如果不是稀有的……我何必遮遮掩掩?”

    此惊非小,沈寂照张了两次嘴,竟然都没说出话来。这半天来什么都瞒着隐着让他自己猜,怎么这时候又好心,向外抛橄榄枝?他看得出这里面十成十有问题,然而机会只有一次:无论是甜蜜的诱饵还是真实的援手,要不要握住它,试图触碰真实?

    分明没有见过元苍导,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对方此时从容的神色。沈寂照一咬牙,终于道:“何必?”

    还算聪明人吧。元苍导默赞一声,手指在座椅扶手雕花上轻叩两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卷弹出,落在他手中。对着那张纸上属于他自己的——可是又毫无印象的——字迹,他轻声说:“是超越渡边世界的力量。”

    言毕,纸卷毫无征兆的自起火,顷刻间便卷成灰烬了。沈寂照本来就糊涂的思绪被这一句搅得更乱,他下意识地向元苍导求证:“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记得了。”元苍导语出惊人,“重要保密事项,我向你说这一次已是破了规矩,这话不可能在我记忆里停留一瞬了。”

    此非虚言,深海的最高保密会议很难动手脚,负责记录的元苍导与冠着最强名号的渡边世界联手,才勉强夹带出这样薄薄一张纸。为了防止深海内部已开始自检的调查队察觉,纸上附带了一个自焚咒语。而自焚咒语的内部,又套了一个超强力的抹除记忆咒语。在纸条烧尽的那一刻,元苍导就已经忘却了自己对沈寂照说过什么——那无疑是一句很机密的话,不过这也不阻碍他真的不记得了。

    这些内容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向沈寂照一一解释清楚,如果少年真的有脑子,就该自动跳过这些和主题无关的细枝末节。所幸沈寂照还算让他满意,既没有不信邪的追问,也没有把他好不容易抹掉的记忆重复一遍:“这是你们给我的,提示?”

    “也许。”元苍导维持着声音的平静,然而志在必得的微笑已经写在他的脸上了;既然少年能理解他们的用意,那他就可以一点点地多透露一些信息,“你记得的东西,难免也有像我的记忆一样——”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元导师。”沈寂照猛地抬起头,打断了直入脑海的话语。元苍导在哪里看着他?他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愤怒而茫然的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墙壁上某一块发脏的地方……就像他每天醒来,都会看到的那块天花板上的污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来司词君好像说过,开学前把墙壁粉刷一下吧,去花承天家借来梯子,正好把房顶也重新……然后吊灯也……还说了什么?

    还说过什么?他们朝夕相处了八年,日日夜夜里有过多少句絮语!如今元苍导以一句抵无数,这是要诛心!诛他今早还要与发小生死与共的心!

    可是明知是诛心,沈寂照却无话可说。元苍导若做出这样的推测,那必然是机密会议里涉及了某些关键证据。如今仔细想来,从一开始这两个人就在试探他:若他最开始的回答并非是“嗯”,他们也许会说得更直接一点;如果刚才某一句的暗示他没有接到,这个话题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带到其他方向,在他还被隐瞒着的情况下,是不是一切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毕竟特化纠缠是绝症,偶然间离世也并不意外。以渡边世界的人脉,还有什么“意外”,是不能人为制造的呢?

    渡边世界和元苍导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超越是司词君。父离母丧,朝夕相处能碰他记忆的还是司词君。沈寂照默然起身,心里想的也依然是司词君。是他苍白的嘴唇,冰冷的皮肤,不愈的伤口,和身上插满的维生管道。是厨房里的香气,是领带熨帖的触感,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必生死与共的决意。

    是永远不会骗他的司词君。

    沈寂照静静地说:“你们大可以直接和我说清楚。司词君永远不会是圣母的人。”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