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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年自然不是受不住疼,他只是受不住井程不对他温柔。
明明对方也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可他就是能感觉到他生气了。不是因为他不注意身体而生气,也不是因为浪费了他的心意才生气,生气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他倒掉了那副汤药。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他在井程心里,还不如一副汤药重要。
邱年难免联想到相遇那天,在元城医院门口。他嘴欠调侃了几句那块黑乎乎的破牌子,井程就能立马撂下受了重伤的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也没一块破牌子重要。
认识到这点,自视甚高的邱年终于觉得难受了。这种心理落差感再重些,就能轻易把人淹没。
他匆匆点头答应下来,嘟囔几句自己困了就把人劝走了。井程走前给他关了灯,房间黑下来的一刻,邱年觉得自己心里的小灯也黑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悻悻收起了始终露在外面的孔雀尾巴,在井程面前,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小心的很别扭,别扭到沉西都看出不对劲儿了,主动过来开解他。
“他没生你气,真的。”沉西拿起他屋里的小摆件,努力让自己装出很了解井程的样子,语重心长,“我哥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才多大。”
邱年脸颊微鼓,他并不希望井程把他当小孩子对待。
沉西劝人没劝对地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往回找补,“那个,我哥今早还问你的情况来着……他很关心你,还说晚上回来要买零食哄你呢。”
邱年眼皮耷拉下来,想不到自己愿意吃什么零食。
沉西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实在不知道怎么劝了,叹了口气。她放下手里的小摆件,来到邱年对面坐下,上下扫视了一遍面前浑身丧气的少年。
比刚来的时候胖了点儿,脸颊有肉了。腰背的瘀伤也好多了,躺着的姿势很放松,有些慵懒恣意的意思,很漂亮。
不得不说,有时候Omega只要漂亮就行了。想得到什么,都比不漂亮的更容易。她望着邱年右腿的绷带,那里日日都是井程亲自替换,连闹别扭的这几天都是,毫无例外。
其实邱年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沉西姐姐,谢谢你来开解我。”邱年突然出声,歪着脑袋朝她笑,“我没事儿,现在外面这种世道,你们肯收留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很感动,也很知足。”
知足了,就不敢奢求更多了。
沉西到底是女性,容易心软。听他说完这几句,眼底就露了怜惜。邱年不知道她是哪种怜惜,总之只要成功卖惨就好了。先让她心疼,井程才有心疼的可能。
他打着小算盘,眼角眉梢齐齐下垂。
“最近井程是不是很忙?”他抬起头,显得很殷切,“他这么关心我,我却从来没问过他这些,挺不对的。”他垂着睫毛,又低下头,像在认错,“我也不该倒掉汤药,特别是在物资稀缺的时候。这么做很没良心,我很后悔。”
这套话说完,沉西眼里的怜惜变成了惊讶。
这孩子不是挺明白吗,比她想象中要讲理的多。那这几天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啊,到底在别扭什么?
“你……”她开口,又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邱年及时解答了她的疑惑,手指勾在一起不停搓磨,“他看起来是个很严格的人,不笑的时候还有点吓人。我想求他原谅我,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西顿时了然,他描述的这种感觉自己简直再清楚不过了。估计顾组长,和她哥手下的所有将士,犯错时都曾有过这种体会。
既想快些承认错误,又被井程身上生来的军威压的没法喘息。就像给严厉的家长送上自己考砸的成绩单,光是脑补就够自己紧张害怕了,结果越害怕越拖着不说,最后生生拖到濒临崩溃,成天到晚思索着怎么才能让自己死得痛快一些。
邱年才十七岁,就要承担这种压力。
真的有点惨。
沉西望着他,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停留在了同情上。
邱年知道自己卖惨成功了。
“这样,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跟他说。”沉西思索半天,攥起拳头砸在左手手心,大义凛然地扬起头,“就今晚吧,今晚我去找我哥聊聊。”
邱年望了他半响,最终抿唇点点头。
“辛苦姐姐了,你真好。”
漂亮Omega的作用在这时候又彰显出来了,沉西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儿英雄救美的意思,出门的步伐和甩臂的力度都变重很多。
晚上,井程准时回家。
沉西规规矩矩地站在楼梯口,给沙发上看电影的邱年递了个眼色,跟上井程的步伐进了书房。书房开了一半灯,井程听完她给邱年求情,伸手把全部的灯都打开了。
“这么快被策反了,是他太厉害,还是你太掉以轻心?”
沉西脑中嗡的一声,手脚都僵了。
她在干什么?
在明目张胆地替外人说话。
“哥……”她弱弱示好,却被井程淡然的表情弄得不敢再出声。
“你说他怕我。”井程继续施压,曲起食指敲在桌上,眉眼深邃,“他根本不怕我。”
他想起什么似的低声笑了:“不仅不怕,还在算计我。”
沉西迅速跟上他的思路,顿时觉得自己被邱年耍了。
她明明是抱着开解邱年的心思去的,结果却被邱年反将一军,反过来让他开导她哥了。这孩子,心思太缜密,不是什么善茬。自已轻言轻信,也根本不够成熟。
井程见她面露悔色,自知不必再深说,向后靠在椅背上,示意她坐好,提点道,“你要时刻记得,他是你的工作,是你的筹码,是你证明自己的凭据,唯独不是你的朋友。主次内外要分清。”
沉西应下来,却仍旧坐立难安。
井程安抚了她几句,等到她不再慌张了之后吩咐道,“现在,把你们交谈的内容和我复述一遍,他的话要尽量说完整。”
日头下沉,浓墨重彩的天空逐渐被黑暗吞没。
邱年没想到沉西说的“聊聊”要聊这么久,心里有些不安。桌上的饭菜早就凉了,阿姨热了两遍,再热就没法吃了。
他盯着井程搭在沙发上没来得及收的大衣,突然开始猜测他会带什么零食哄自己。
又是糖么?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中药那么苦,最好是甜的。
不然他才不会领情。
他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沉西先走出来,勉强朝他笑了笑,转身就回了房间,饭都没打算吃。井程紧随其后走出来,刚到客厅,就叫阿姨拿热好的汤药。
这是这几天的常态,药要饭前喝。邱年乖乖从阿姨手里接过药袋儿,撕开了口,含在嘴巴里咕咚咕咚喝完,然后带着满嘴苦味儿去吃饭。
如果让他用四个字形容,那必定是“痛不欲生”。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在心里把贴着井程名牌的小人吊起来痛打一顿,然后再放下来,整个儿抱在怀里,轻声哄着说“摸摸毛吓不着”。
谁让他喜欢呢,喜欢谁就会朝谁撒气,气完还会舍不得。
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还是跟前些天一样别扭。
邱年样子很乖,井程叫他多吃的他都夹到碗里,就着米饭一起吞到肚子里。井程叫他少吃的他就浅尝辄止,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往上面瞟。概括来说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像个洋娃娃。
他又觉得自己为了井程,实在付出太多了。
不过他付出的再多,井程也不会领情。因为小鸡崽斗不过大老鹰,井程看得出他实际是在闹脾气。
邱年苦恼,心说看得出还不知道哄哄自己,不知道大的要让着小的么。
井程按兵不动,邱年就本着这歪理,又死撑到了晚饭结束。
他身上的瘀伤转好,忍了好多天的红花油味儿终于没有了,邱年坐在沙发上,抬起腿方便井程换药。换药中,他照常闲聊,好奇宝宝似的把井程全天的行程都问个清楚。
问完,他又记起零食的事来。
“听沉西姐姐说,你带零食给我了?”他歪着脑袋,眼里难得含笑。井程看着,有些许动容。
“带了。”他说,“本来带了,但我那小病人吵着要,都留在他那里了。”
邱年微怔,顿时打翻了醋坛子,嘴唇嘟了两下,抿起来,低头掐手心儿。
“在你心里,谁都比我重要。”
他嘟囔的声音很小,但客厅安静,井程还是听见了。
他抬起头,见邱年皱着细眉,垂着眼,下巴尖藏在衣领里,抿的泛红的嘴巴缀在软白的脸蛋儿上,像颗小樱桃,明艳可爱。
他始终这个样子,绷带系好了也不动,态度坚持又执拗。井程起身想走,却突然被攥住了袖扣。邱年圆润的指甲抵在亮晶晶的纽扣上,和他主人一样磨人。
他们面对面僵持了许久,久到窗外下起了绵绵细雨。
晚风骤起,吊灯轻晃。井程眸子跟着闪了闪,突然明白沉西是怎么被这小恶魔蛊惑的了。他眉头皱起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
“在我心里,年年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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