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忽必烈)(2/2)
??时间却分毫不停,一直走向命运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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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朕讲讲罢。”皇帝垂下眼睛,出神地望着鞋子上的宝石,“她连一副画像都未留下。朕已老了,都快忘了她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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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外,乃颜之乱两年后,海都祸乱西北,来势汹汹,北安王那木罕不得已弃守和林,最终皇帝再次以高龄御驾亲征,才消弭了这场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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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记得这个公主。可他要如何跟皇帝讲述?她在察合台汗国的经历,绝不是什么动人的故事;而她走过的荒苦路途,也乏善可陈。
“臣闻说,前日里,安童那颜病逝于京师宅邸。可怜贤相早逝,这冬日阴雨,想必是上天也有所感应罢……”
??他不喜欢雨天,雨天会使他痛风加剧,更会勾起心中的隐痛。据说察苏公主薨逝的时候,大雨也是连天不止。
“这好好的冬日,为何就下起了阴雨?当真是咄咄怪事!莫不是京里哪位贵人……去了?”
??一个人终将面对那必然的宿命,一个帝国也将迎来那注定的衰亡。自古至今,哪一个君主不是虚无的君主?哪一个皇帝不是失败的君王?帝国终会腐朽,又何妨?帝国终将消逝,又何妨?祖先的荣耀早已镂刻在血脉里,在草原上传承流淌。纵然昔日的辉煌化为黄土,那不朽的伟业也会在歌谣里代代传唱。在流淌不息的时间长河里,人类所有的辉煌,不过是偶然翻起的一簇浪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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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为这草木荣枯而感伤,只是放眼远望,把目光抛向了遥远的天边。这一望无尽的旷野,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宛如一片黄金草原。长风浩荡,辽阔无边。在这萧瑟而诗意的秋风里,他不禁想起马可.波罗的故事,想起那故事里广袤的帝国。在这庞大而辽阔的疆土上,有无数看不见的城市在生长、繁荣、衰朽、消亡。而这一个个鲜活又苍老的城市,构成了帝国的肌理。正如人的一生一样,他脚下的帝国也不断成长、不断壮大,也终会坍塌,终将死亡。
皇帝的嘴唇无声张着,松弛的脸庞也在抽搐,像是极力忍泪。可他哽咽半晌,眼睛仍是干涩,怔了好久,终至荒唐地大笑出声:难道他已老迈至此,连泪水都流干了?
??至元三十年正月,京师大雨三日,落地成冰。诡异反常的阴雨天里,老迈的皇帝从病痛中醒来,望着窗外的一片阴晦,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已经很老了,可他仍然活着;他的余生所生无几,可这条路他仍要走下去——哪怕只有他一个人。
??皇帝骑行在前,铁穆耳紧随其后,不时出声提醒,生怕他有个闪失。见他小心翼翼,皇帝不禁笑了:如今,自己竟又变成让**心的顽童了么?
??朝内,自安童罢相,桑哥真正做到了一手遮天。钩考遍及全国,乃至百姓失业,群盗蜂起,天下骚动。御史愤起弹劾,却被严厉打压,连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都险些被贬谪江南。很快,桑哥又把敛财之手伸向了宗王勋贵,秉承皇帝意旨,严厉打击宗藩。向来享有特权的怯薛子弟被迫缴纳税粮,宗王勋戚的岁赐也一应削减。而他自己,自得势以来,贪赃受贿,声名狼藉。朝中权贵几乎被他尽数得罪,几载宦途很快便走到了终点。
??他摇摇头,不理会孙儿的呼唤,一时逞性,骑得更是快些。越往草原深处,越是草色浓郁,金莲花摇曳生姿,瞬间铺了满眼。
??皇帝心情不豫,脚痛更加难忍,太医院使李邦宁很快被传唤入殿,为皇帝视诊。待皇帝病痛稍缓,才有心情同他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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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邦宁见状,一时慌了:皇帝内心哀恸,如能哭出来也是好事,若是郁结于心,怕是早晚成病。他正欲劝阻,忽闻皇帝开口,老人深深吸了口气,眼里终于跌下泪来:“去把铁穆耳叫来罢。”
(本篇完)
他喃喃说着,不料皇帝早已呆住,老人眼神发直,双目犹如死物,俨然丢了魂魄:“人言丞相病,朕弗信也,而今果丧良弼!”
??皇帝迎风驻马,低头静静审视,不由一笑:人非草木,纵然是苍苍暮年,仍能独对西风,任由风刀割面。哪里像这单薄衰残的野花呢?
??安童以送嫁为名,随同波罗父子出海,一去便是六年。在这六年里,发生许多大事,每一件都足以惊心动魄。
??皇帝的执着突然给他灵感,也让他突破既有的原则:一个杜撰的故事足以给人虚幻的慰藉,一个旅人的讲述不必忠于自己的见闻。通过这些讲述,皇帝必将随他穿过破碎的真相,来到他用言语织缀的梦幻花园。
??皇帝不由联想到这里,一时心下更沉了几分。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可李邦宁听罢,神情蓦地一黯,跟着便叹了口气,恻然道:
??至元二十八年,皇帝罢黜桑哥,问罪抄家;七月,桑哥被下令处死。忽必烈一朝,从阿合马到桑哥,三任理财大臣皆不得善终。桑哥死后,完泽拜相,不忽木任平章,朝廷的天平再一次倒向汉法派的一边。可自真金去世,储君之位一直空悬,朝中再未预立太子。直到那木罕去世,皇帝的心意才有所动摇。而事到如今,三个嫡子皆已去世,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似乎只有两位嫡皇孙了。甘麻剌、铁穆耳,皇帝到底属意于谁,一时也看不明白。
??皇帝已老迈得不成样子,可北巡上都时,仍坚持骑马出来。他不许闲人跟从,只留皇孙铁穆耳在侧。祖孙两人沿着闪电河一路驰骋,在落日的余晖中奔向了草原。
??可是秋日天寒,花草已开始凋残,低垂的花枝犹如老人伛偻的身躯,丝毫经不起冷风的肆虐,枯萎的叶片几乎被风吹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