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1)
(九)“无论何时随叫随到”
蒋一行睡醒的时候人隔着一个软枕倚靠在窦尧的身上,手被对方握着,他试图抽出来,马上就被阻止了:“别闹,要止血。”
对方的拇指摁压在手背的医用创口贴上,用了些劲,但并没有很疼。
“我什么时候挂完水的?”蒋一行的烧退下去,人也觉得清爽些:“我饿了。”
“去喝粥吧,你现在也吃不了别的。”窦尧单手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牵着蒋一行就往外面走。他用地图软件看粥店的位置,装作不经意地把手的姿势换成十指紧扣,蒋一行是第一次和人这样牵手,是和窦尧,他的男朋友,在一起还不足二十四的小时,照顾他的时候好像已经这样平平缓缓地过了十几年。
这样很好,没什么不好,生活就是这样不停地盈亏,爱和欲望都会从一个缺口滴进去,慢慢地把裂痕补上,在一个环境里吃的苦终究会由另外的人历经千山万水补偿回来。
是你吗?蒋一行想,他可能在心里是期望这个人是窦尧,至少,目前是最想的。
因此他第一次主动握了握窦尧的手,身边的人察觉到掌心力度的变化,扭头别着脸笑了笑,把对方的手连带着自己的放到上衣的口袋:“冷吗?”
蒋一行其实不觉得冷,话到嘴边成了一句应答:“嗯。”
粥店不远,过两条马路就到,可能是因为离医院近的缘故,生意很好,大多数都是打包外带。
“你想喝什么口味?”窦尧问:“山药排骨好不好?还是红枣小米?”他抬头看贴在墙上的价目表。
蒋一行病恹恹的,生场病好像是把他身体里的一些东西抽离出去,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虽然觉得头不那么痛了,却依然没有什么食欲:“我都不想喝。”
“那就咸的甜的各点一碗,好不好,你吃一点,吃不下的我吃。”窦尧哄小孩似的,等粥送上来了先从消毒柜里取两只小碗,舀出半碗用勺子翻弄着,用嘴唇碰了碰确认不烫之后推到蒋一行面前:“快吃吧。”
他接过碗,强迫自己喝下去,到第三碗的时候实在是吃不下了,用恳求的眼神看向窦尧:“我能不能不喝了?我觉得再喝就要吐了。”
“一米八几的人,吃这么点,你小鸟胃吗?”窦尧本想板着脸凶他一顿,见他喉头上下滚动,确实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闷声不响地把剩下的粥喝完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车还是窦尧打的,蒋一行在车上睡过去,下车的时候迷迷糊糊,被带到酒店前台才意识到没有回学校。
“为什么来这里?”他不由得紧张起来,虽然已经确认交往关系,但也不至于直接就去开/房吧。
窦尧把房卡接过来,拽着人就往电梯走:“你在发烧,说不定半夜又会烧起来,你在寝室里我怎么照顾你。”
“只是这样?”蒋一行脑子还转不过弯,沉浸在对某个不可言明的事的焦虑里。
“你还想怎么样?”窦尧刷卡进房间,把包放在沙发上,他定的标间,两张床,虽然倒是想睡在一起,但刚才看蒋一行在前台的时候一脸纠结的样子,还是没定大床房。但他玩心一起,把人摔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张床上,就势压了上去,用手拢了拢因为大幅度动作而显得凌乱的头发:“你是想发生什么吗?我可以的,楼下还有全家,可以买那个。”
“你走开,”蒋一行推他没成功,认命般地折腾两下,任人抱着,窦尧喷过香水,柑橘和沉香木的味道,很适合他。第一次见面蒋一行拽掉了他的扣子,把衣服带回去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因此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窦尧在蒋一行微信里的备注是“一颗橘子”,人也和橘子一样,有时候吃得到甜,有时候酸得发苦。许久,他也终于忍受不了沉默相拥的微妙氛围,开口说:“我想看电视,你帮我拿一下遥控器。”
窦尧手长脚长,开个电视轻而易举,上一个看电视的住户可能有点耳背,声音调得极响,他看着蒋一行跟兔子炸窝似的被吓得一个激灵,快速地先摁了静音。
电视里在播纪录片,昆虫世界,月亮出山蝶,美丽得像是阿芙洛狄忒从贝壳里走出来,明月皎皎,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蒋一行看蝴蝶,窦尧看着他,房间的顶灯是暖色的,烘照在蒋一行原本憔悴得有些惨白的脸上,看起来反而多出几分微醺般的醉态。
他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非常不自然地低头,生硬地出声:“你看我干嘛,看蝴蝶。”
“蝴蝶没有你好看,我看你。”窦尧还抱着他,两个人就这样拘谨地躺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像孤舟在人海里漂泊,电视空有画面没有声响,一切颜色变换显得迅速又仓皇。
“流氓。”蒋一行不理他了,伸手去够被随手放在另一边的遥控器:“我想听声音。”
“听我的声音不好吗?”窦尧翻身把东西压在身下,让蒋一行以俯身的姿势趴在自己的胸前,他想起在家的时候自己妹妹在五岁的时候这样在他身上流过口水,小女孩香香软软,就像一团塞了草莓的大福团子,男生要硬朗些,骨头结结实实硌在胸前。
“你在笑什么?”蒋一行看他莫名其妙的笑脸觉得奇怪。
“我在想啊——”窦尧拉长了尾音:“男生真的比女生的手感硬很多。”
蒋一行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的脸色这么快变掉,他只觉得委屈中带着无名的怒火,于是用力猛拍一掌在对方的肩上就准备起身:“妈的,搁这儿怀念前女友呢?”
得了想要的反应,窦尧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语气里压不住笑意:“哪能呢,我没有。”
蒋一行的头被埋在肩窝处,他一呼吸就能闻到柑橘类的芬芳,像是什么性能良好的软化剂,又或者是并没有黏合作用的胶水,让人心里的想法潮湿地糊在一块,软乎乎地痒着,他抬头撞进窦尧带笑的眼睛,恼得用力在他的脖子上咬下一口。
“蝴蝶没有牙齿,我有。”蒋一行哼哼唧唧。
“所以蝴蝶不咬人,而你咬我。”
窦尧没有动,像安抚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生小兽,他平静地把肩窝继续留给蒋一行,过了许久才开口:“我说的是我妹妹,我还没处过对象。”
“你放屁,你怎么会没处过对象?”蒋一行想着窦尧无微不至的照顾方式,总觉得有问题。
“真的没有,我很冷酷的。”窦尧放开他,从床上坐起来:“你看我平时有和什么女生一起说话交流吗?”
蒋一行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但又嘴硬:“我们见面的时间一共这么点,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背着我钓鱼。”
“那我不介意你二十四小时跟我黏在一块,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在说谎。”窦尧得了空子,殷勤地把手机递过去,示意他自己把指纹放上去增一个密码,输完又点开微信给他看自己的好友列表:“我有个妹妹,比我小十岁,现在在读小学,我爸妈工作忙,她小学前都是我在家照顾她。”
蒋一行拿了手机倒是没有先看列表,而是看看自己在他地方的备注,“单词打卡”。
“我为什么叫‘单词打卡’?”蒋一行把手机丢在床上质问:“我看着很像单词吗?”
窦尧看手机上的页面是和他的聊天页面:“不是,因为总是会去看啊,所以一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会把你的备注改成那个,不是要考四六级了么,我下了英语学习软件打卡背单词来着。”
“我凭什么成为你的记事簿啊。”蒋一行脸微微一热,声音虚下去。
“凭你是我男朋友,也是除了家庭群聊以外唯一的一个置顶。”窦尧回得理直气壮,还带了一丝……骄傲?
“那你家里人知道你谈个恋爱谈的还是男生,不会揍你?”蒋一行这次无比认真地问,这也是他有些害怕的地方:“如果你爸妈不同意怎么办?你要放弃我吗?”
“我爸妈离婚了,我妈找了个比她大十岁的人,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联系了,”窦尧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所以我的家族群是,我、我爸爸,还有我妹妹。我爸挺开明的,因为他弟,也就是我叔叔,向我奶奶家里出柜了,被我奶奶用鸡毛掸子揍得鼻青脸肿,还是我爸当和事佬,所以其实我家对这个事情没有那么传统。”
“噢……”蒋一行应了一声。
“不用顾虑太多,”窦尧揉揉他的脑袋,从包里掏出温度计:“你量一下吧,量完去洗个澡。”
体温有一点点回升的意思,也不多,酒店的浴室不大,他忘了开排风系统,在浴霸下面让热水淋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人都晕乎乎,被拉着吹头发。他看到镜子里窦尧伸着胳膊一边握着吹风机一边抓起他的头发,觉得好像被照顾成这样也挺好:
“窦尧。”
“啊?”吹风机声音太大听不清楚,只能先应一声。
“你能给我吹多久的头发啊?”蒋一行特地没有大声说,把话藏进聒噪的背景音里。
窦尧特地把吹风机关了,又问一次:“你说什么?”
蒋一行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像满月一样盛着光:“我说你吹头发的技术不错。”
窦尧把吹风机放在洗手台上,捧起对方的脸,无比认真:
“如果你愿意,无论何时随叫随到。”
这不是听到了嘛,混蛋。蒋一行趁吻落下来之前逃进对方的怀抱:
“骗人还想得好处,你想得美啊。”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