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2/2)
公侯子弟大多数都很早慧,霍霄也一样,早年丧父的经历使得他比同龄人格外多了几分镇定与冷静,霍霄很快就恢复了雍容平静的神态,霍家人丁单薄,他是霍家的二公子,郑国公的胞弟,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他的兄长也会塞一个官职给他,这是为了让霍家的光芒尽可能地照到更远的地方,而继承父亲的意志,和兄长一起,让雍州百姓继续过安定的生活,维护边境的太平,也是霍霄身为霍家子孙不可推卸的责任,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彻底告别纵马奔驰,飞鹰走狗的逍遥日子了。
霍霄在马上拱手答道:“回公主,我吹得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调,不敢在公主面前班门弄斧,听闻当今圣上精通乐理,公主到了长平,自可向圣上讨教。”
霍霄犹记得当日在敕勒王廷,光禄勋邓直的态度便颇为倨傲,邓直为了彰显梁国威势,故意向敕勒王强调霍霄是征西大将军霍铤的孙子,还让霍霄把逐鹿刀取出,特意细说逐鹿刀的由来,意在提醒敕勒当年大败于霍铤,连王子王妃也被梁国俘虏的屈辱往事,弄得敕勒王面上好不难看,却因有求于梁国只得强行忍耐,这位敕勒公主当时也在席中,想必已在心中记上一账了。
韩钊见霍霄面色不虞,双眉拧起,转过话头:“临行之前,郑国公曾与末将私话,此行若顺利,他有意向朝廷上书,请圣上封公子为武威将军。”
按理说,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子,被这样一位风情万种的女子直愣愣地盯着,都会忍不住心潮澎湃,但霍霄却面不改色,手缠缰绳,双手作揖,神态恭谨地道:“启禀公主,末将吹的是《折柳词》,路上无他消遣,聊以自娱罢了。”他敏锐地注意到,也离氏的目光在自己腰间的佩刀上停驻了片刻,便知这位公主巧笑倩兮的背后,必定居心叵测。
武威将军官居三品,韩钊熬了半辈子,也才做到五品的戍边校尉,而霍霄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却要被授予这样高的官职,饶是他出身显赫,从韩钊口中听到兄长的打算,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终于明白了霍霁为何要派他这个初生牛犊做韩钊的偏将,参与执行这个事关国家社稷、两国邦交的重要任务。霍霄既不熟悉瀚海草原的地形,也没有带过兵,少年时学会的敕勒语也忘了个精光,除了拿着爷爷的宝刀去威吓敕勒王,他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可霍霁还是执意要他来。
来的正是敕勒公主也离氏和她的侍女银笙,也离氏穿着牙白底色的衣裙,裙边袖口上绣着红蓝交杂的斑斓花纹,一头如云乌发挽着,额头上勒着一圈镶嵌红蓝宝石的波浪形金环,高鼻深目,朱唇贝齿,眸色是淡淡的琥珀色,整个人如一朵盛放的火红山丹花,容光四射,艳丽逼人,与中州佳人婉约含蓄的韵致不同,也离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野性奔放的美。
出使过敕勒,护送公主和亲,说出去多少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资历了,原来霍霁打的主意,是为霍霄入仕铺路。
韩钊虽然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但他并非是送亲队的最高统帅,这支五千人构成的马队并非全是韩钊从雍州带来的九镇兵马,真正的最高统帅是梁国光禄勋邓直,而韩钊只是邓直的副手,韩钊率领的雍州兵在前方开道,而邓直则带领着梁国皇帝的禁卫军金吾卫,簇拥在敕勒公主乘坐的凤驾周围,在马队末尾垫后的,则是一千名敕勒武士,由敕勒左将军苏叶率领。
霍霄用手把浓密的黑发往后拨了拨,摆脱沉重的心情,悠悠然吹起了口哨,曲调正是雍州流行的小调《折柳词》,原本是凄怆哀婉的悲调,被霍霄一吹,不仅没有半丝悲意,反而平添了几分喜庆欢快之感。
也离氏笑道:“真好听,可以教教我么?”
金吾卫虽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但论起对这片瀚海的熟悉,远远不如多年驻守边陲的雍州兵,皇帝虽然对雍州霍家一直态度保留,但为了顺利迎接敕勒公主,还是下诏令雍州牧霍霁调兵支援金吾卫,邓直虽然位列九卿,但从未领兵出过关,对瀚海一无所知,一路上处处都要听从韩钊的安排,这令邓直微有不快,而令邓直更为不快的是,他身边的凤驾是空的。
霍霄吹着口哨,顺手摘了几片胡杨的叶子收进衣兜里,想着带回家去给三妹霍霏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夹杂着杂沓的马蹄声,霍霄住了哨声,两个白衣女子策马来到霍霄身侧,引得后方跟随的雍州骑兵频频侧目。
霍霄一听韩钊提及自己亡故的父亲,原本灿烂如骄阳的脸上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关于霍擎之死,梁国上下一贯的论调,是赤狄刺客所为,赤狄即是鬼方,派人刺杀梁国大将也在情理之中,可蹊跷之处在于,当年抓到的那些刺客还未来得及审问,便服毒自尽了,而能证明刺客身份的,只有几把赤狄惯用的刀具和刺客身上的赤狄纹身。赤狄却一直咬紧牙关,不肯承认曾派武士刺杀霍擎,刺客究竟来自于哪里,直到如今也尚不能盖棺定论,久而久之,这件事便成了无头公案,也成了霍家人难愈的心病。
也离氏艳丽的面容忽然露出一丝讥诮之色,抬起下巴道:“你们梁国的皇帝不是一门心思想当神仙么?神仙也能娶妻子?”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霍霄与韩钊身后几个雍州军官的耳中,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默然不语。
邓直一双鱼泡眼直直盯着前方一个纤细的背影,一刻也不敢松懈,那正是原本该待在凤驾中的敕勒公主,这位敕勒公主懂得中州话,却全然没有受过礼仪教化,视中州礼仪为无物,两日前便从凤驾中跳了出来,骑着骏马混在马队之中驰骋,全没有未来梁国皇后该有的样子。
也离氏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和霍霄并排走着,冲着霍霄笑盈盈地道:“你吹得是什么曲子?”中州话毕竟不是也离氏的母语,是以她语调有些奇怪,但也离氏自小和一位投降敕勒的梁国文官学习中州文化,用雅言与中州人交谈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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