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绡(2/2)
他右手伸进衣襟中，从皮袍的夹层里抽出一方柔亮的红绡来，借着背后行辕营帐中透出的淡黄光晕，霍霄再次端详起手中红绡，这红绡薄若蝉翼，柔如水波，且触手寒凉，霍霄一路上将它夹在皮袍里，即便隔着一层丝织里衣，胸口的肌肤犹能感到丝丝凉意，仿佛贴身藏着一层冰片，这正是传说中的“鲛绡”，据古书记载，鲛绡是东海上的鲛人所织，入火不焚，入水不濡。
此物乃是敕勒王太后所赠，固然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但对霍霄而言，却着实是件扎手之物。
这个时节的瀚海草原昼暖夜寒，有“午后穿纱，入夜披裘”之谚，夜幕降临，风中已然微微带着些寒意，霍霄看时候不早，天上隐现稀疏星子，便双手撑地站立起来，正要回营去休憩，忽觉胸口凉飕飕的，这才想起了一件要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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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梁国开国皇帝的梁元帝未发迹时，最初只是长平一个小小的守门都尉，某日梁元帝持戟率兵巡城，路过一座雕梁画栋的高楼，忽然一片红绡从高楼上飘下， 正好落在梁元帝的头上，梁元帝取下红绡，向着楼上高声询问红绡是何人所遗，喊过几声后，一位打扮华贵，姿容绝色的妙龄女子出现在梁元帝眼前，正是这片红绡的主人，梁元帝便将红绡系在戟上，以长戟将红绡递上了二楼。
霍霄某次在酒肆中，正好听见隔壁座位上某个小兵口沫横飞地和同僚讲述这段秘史，他并不是喜欢捕风捉影的人，那当时实在是无聊，便竖起耳朵听了，那小兵说得有鼻子有眼，十分引人入胜，甚至还有“随灵帝忽入皇后寝宫，临川王急忙躲入皇后浴池之中躲避”这种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情节，听到这里，霍霄嘴里一口酒差点儿没喷出来，不禁腹诽，若是随国皇帝坐在这里，说不定还要问一句：“这位兄弟，听你描绘得如此细腻，难道阁下当初就在朕母后的浴池旁蹲着？”霍霄咽下了酒，对这位随国皇帝多了些许同情，其实皇帝也不好当，说是九五之尊，却得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议论和猜测。
照梁国风俗，红绡乃是婚礼纳征必备之物。
这一递，便递出个大梁国。
霍霄原来并没把这段逸闻当真，只和“临川王钻浴池”一样，当成个笑话听过去便罢了，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父亲和母亲感情和睦，从未红过脸吵过架，说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不为过，而且父亲也过世多年了，再去追问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霍霄还没同情完可怜的随国皇帝，隔壁那位口才颇佳的“浴池哥”便马不停蹄转到了下一个故事。
民间百姓向来喜欢给王侯将相编排些奇闻异事，并口口相传，这类流言往往也是野史的来源，例如当今随国皇帝卫澹便被编排得厉害。梁国民间传言，卫澹并非随灵帝亲子，而是他的叔父临川王和皇嫂偷情所生，平头百姓也无甚消遣，对这些宫闱秘事与奇闻素来津津乐道，并且乐于揣测，连临川王和随国皇后在何处偷情，随国王后用的是何种香料等细节都一一描漏补缺。
人事正如骏马踏蹄，一往无前，霍霄也是个从来都会往前看不回头的人，往者不可追，对于过去的事情，他向来认为不值得多做纠缠，于是很快就把他父亲少年时的这段桃色逸史给淡忘了。
霍霄索性坐在营地前的山坡上，看着落日渐渐地沉下地平线，画角声停，晚风卷舞，金黄的胡杨叶子随风而来，落了霍霄满身，他意态悠闲，看着山坡下的马群围聚在湖边低头饮水，胡杨林的边上，燃起了一团明亮的篝火，十几个随军马监正围坐火堆边取暖，远远看上去，画面十分温馨。
这一段故事如一道惊雷，直接把霍霄给炸了个外焦里嫩，只听得那“浴池哥”滔滔不绝地说道：“话说当今的敕勒王后，年轻时也是位女中豪杰，她乃是敕勒王相之女，却向往中州文化礼仪，曾经装扮成中州人到梁国各州游学，在雍州结识了一位梁国少年，年轻的敕勒王后情窦初开，而这位少年生得英俊潇洒，神采飞扬，一位是温柔美少女，一位是翩翩美少年，二人眉来眼去，互生情愫，可你们知道，这位梁国少年是谁么？他正是咱们雍州上一任州牧英武公……”
这位妙龄女子便是当时启国大将军之女，后来梁元帝的皇后袁氏。据传这位袁氏慧眼识英雄，见楼下执戟之人英武不凡，顿时芳心暗许，推拒了诸多高门显贵的求亲，执意下嫁当时官职低微的梁元帝，迎娶袁氏，是梁元帝人生的转折点，此后，他凭借着妻子家族的势力平步青云，从小都尉做到了朔州州牧，在启国分崩离析后，梁元帝在乱世群雄割据的局面中脱颖而出，奠定了梁国的基业。
霍霄此来主要为增广见闻，韩钊并未对他委派任务，他卸了甲胄在大营中，百无聊赖之下，出营散步，欣赏塞外风光，这塞外荒芜，但较之中州繁华富庶的城郡，别有一番迷人之处。
梁元帝与袁皇后“红绡定情”的故事，成为后世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上到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下到黎民黔首，贩夫走卒，纷纷效仿，渐成一种风俗，只要不是一穷二白的人家，合婚纳彩之时，聘礼之中必要配以一段红绡赠予新妇，婚礼之时，令新妇罩于头上，祈求新婚夫妇像是梁元帝和袁皇后那般白头偕老，善始善终。
“英武”正是霍霄父亲的谥号，“浴池哥”嘴皮子动个不停，说了长长的一段故事，在这段故事里，霍霄的爹和敕勒王后纠纠缠缠，离离合合，好容易说到尾声了，“浴池哥”一脸高深莫测 ，作唏嘘感慨之状，说道：“可惜啊，原本一对佳偶，纵然有情，却因身份之别劳燕分飞，天涯相望……”
可是当敕勒王后把这块鲛绡赐给他，还说“此物是你父亲当年所赠，应当物归原主”的时候，霍霄却不得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