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马(2/2)

    羊寿一提光禄勋,霍霄心里“咯噔”一下,光禄勋是秩比两千石的正二品高官,选马监这种杂事,到不了光禄勋的手上,而羊寿却特意提及,话语中似乎是大有深意。

    羊寿生得又瘦又高,像根竹竿子,颧骨高高地凸起,留着一小撮山羊胡子,瞧着的确像只老山羊,他捻着胡子,冲着霍霄歪嘴一笑,“嘿,霍将军折煞老奴”,他又望向项冲,意味深长地道:“卑职相信,光禄勋令项冲做这个马监,必有用意。”

    军中无小事,百尺之室,往往以突隙之炽而焚,任何一点细枝末节的错漏,都可能使得整个战局产生不可估量的变化。

    霍霄不禁面红耳赤,没想到自己首次领兵耍个威风,竟然耍到了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那里,汹汹气焰给一盆冷水给浇灭了,他立马老实,收敛了冷傲的神色,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羊叔。”

    项冲的父亲在霍霄威严凌厉的目光压制下垂手而立,明灭的火光中,他的面色惨淡无比,却不能引起霍霄的怜悯,霍霄的心肠很硬,三妹霍霏的泪水战术对他半点儿用没有。霍霁经常说霍霄比自己更适合从军,正是因为此,慈不掌兵,领军打仗之人,过于宽仁反倒是大忌。

    可仔细琢磨又觉得不对,当今朝廷裙带朋党之风极盛,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为过,若不是邓婕妤的裙带提携,光禄勋未必轮到邓直做,听闻圣上的舅舅太尉高峨连自家的车御都举荐上去,做了宫中的车府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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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霄方才的言行分明还是个斗气的少年,说话做事皆透着几分孩子气,此刻却由内而外散发出睥睨八方的威严,眼神犀利如刀,令人不敢与之对视,语调冷厉似冰,又带着若有似无的杀伐之气,在场的任何人都不能再将他当成一个后生看待了,他似乎与生俱来便有一种睥睨八方的气势。

    羊寿将霍霄的迟疑看在眼中,想起这孩子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连圣上派的特使也敢戏耍,如今倒是瞻前顾后起来,心中感叹少年烈气终要在世态中消磨,老脸上却笑呵呵地揶揄道:“霍将军,方才你还威风凛凛的,怎么一听光禄勋的旗号,便挺不直腰板儿了?到底官大几级,摧眉折腰啊。”

    忽然手往腰间刀柄上重重一按,锐利的目光望向了项冲的父亲,漆黑的双目如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若是本将未曾记错,本国从军律例规定,马监需由三十以上老兵担任,二十以下且无伤残者不得担任马监,你的儿子根本不到年岁,除了鲁钝些也无残疾,却堂而皇之地混在马监队之中,究竟是他虚报年岁入了军职,还是他根本没有职务,是你故意带他混进来的?”

    项冲的父亲不说话,项冲也不说话,父子俩齐齐沉默。

    霍霄颔首,项冲能和他顺畅交谈,显然并不是个傻子。

    邓直是皇帝的宠臣,若想提携谁,又怎么会只让他做个吃力不讨好的马监呢?这样出色的相貌,去宫门里当个谒者不是更好?霍霄越想越是一头雾水,项冲实在是个奇怪的存在,他出现在这里,处处透着古怪。

    此时,一个雍州调来的马监躬身道:“启禀霍将军,项衡并未违反军规,项冲的确司马监之职,至于他为何年纪不合规制,却被征选入马监队中,项衡与项冲恐怕也未必明白,他们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罢了,此行长途路远,车马劳顿,哪个父亲会带自己的儿子做这等苦差呢?”

    霍霄多问项冲一句,是想确定此人心智是否有残缺。

    长平有胡人骑兵组成的胡骑营,雍州也有不少来自赤狄白狄黑狄的骑兵,多数都是南迁的三狄后代,霍霄的祖父虽然与三狄交战多年,但对于南迁或是归降的胡族部落,向来甚为优待,此虽为分化三狄之策,却也造福甚广。

    霍霄却犹豫了,他自然满腹疑问,但“光禄勋”三个字无疑遏住了他探知真相的欲望,项冲似乎和邓直有些关联,如果事情闹到邓直那里去,可能会不可收拾。霍霄不喜邓直为人短视,但至少在顺利完成任务之前,他还不想和邓直正面冲突,即便他背后有郑国公府,说到底他的军职还只是一个九品偏将,和当今皇帝的亲信起龃龉,其中要付出的代价,还是值得他再三斟酌的,万不可贸然行事。

    霍霄凝视他,看清楚此人面目,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这个马监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当年的车御,名叫羊寿,小时候还曾抱他上过马,养马爱马如命,父亲死后,谢绝了官位,自请入军营之中养马,从此以后便没了消息,霍霄也许多年未见他了,不曾想羊寿却被征调入了迎亲军队中,马监们一直徒步跟在后面,霍霄一路上都策马当先,一点儿多余的目光都没留给队伍末尾的辎重部队,竟然既未发现项冲,也未发现羊寿。

    神色颇为忧悒,忧悒中有带着仓皇,让霍霄想起不慎掉入陷阱中的小兽。

    项冲虽然是个小人物,出现得实在离奇,更何况他的年纪根本不合规制,再加上他过分出色的外貌,这一切都让霍霄无法不产生疑心。

    “回将军话,”项冲似乎特别执着于这个起头措辞,又或者他只会用这一句起头,再一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才回答:“小人祖籍云海郡。”

    项冲手里抓着鲛绡,红纱飘舞,绮丽曼妙,在素衣衬托下更显耀目冶艳,少年人两道形状优美的长眉略微下落,长长的眼睫垂下,在眼睑下打了两弯淡淡的阴影,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羊叔的意思是……”霍霄一向很敏锐,他也看向了项冲,“项冲是光禄勋辟召进来的?”他一壁问,一壁寻思着,项冲难道是邓直的哪路亲戚门人?

    归降的胡骑在中州待得久了,生活习惯几乎与中州人无异,甚至还有些直接入乡随俗换了姓名,霍霄深受祖父和父亲影响,他的父亲曾经教过他,无论是中州百姓还是敕勒乌蛮鬼方等族的百姓,都是爹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也都祈盼和平和安定的生活,都应当被善待,父亲言传身教之下,霍霄和霍霁兄弟对带有胡人血统或是胡化了的中州人并无歧视之心。

    雍州兵悍勇善战,以军纪严明,军容整肃天下闻名,一个马监出来对答,竟也有章有法,态度也不卑不吭,不见半分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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