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影(2/2)

    霍霄并未急着审问,长臂一伸,又捉住了项冲的手腕,将他手抬了起来,项冲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像是月下风中摆动的芦苇,脆弱又坚韧。

    霍霄微微无奈,霍太夫人爱作佛事,经常带他去寒川郡的慈济寺里听大和尚讲经,他一听到“阿弥陀佛”便要打瞌睡,如今“回将军话”倒是可以取代“阿弥陀佛”了,担负起给他耳朵磨茧的重任。

    霍霄又问:“真的不疼?”

    项冲不肯主动往前走,霍霄只好板起脸,用一种冷硬的语调说:“你过来。”

    他把项冲的手从湖水里取出来,又从自己腰带下挂着的皮囊里取出了瓷瓶,用牙咬掉瓷瓶口堵着的木塞子,从瓶中倒了些药粉到项冲手指腹灼伤处,以小手指腹攃匀了,抬手道:“先简单攃些药,回头我带你去军医那里仔细医治。”

    面前的湖面平静无波,偶有一两片落叶坠下,才微泛涟漪,霍霄负手等了一阵,看似闲适,实则侧耳注意背后的动静,既没听见项冲出声,也没听见项冲往前挪步,他忍不住转过身子,只见项冲立在一片树荫下,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项冲道:“回将军话,真的不疼。”

    项冲的瞳孔微微一缩,卷睫颤动,朱唇微启,耳畔金环晃了晃,原本木然的神色转为慌里慌张,结结巴巴地道:“回将军话,小人……小人不敢。”

    走进了胡杨林中,在湖边驻足,霍霄心里无端端憋了口气,故意不说话,只等着项冲先开**待。

    霍霄朗然一笑,露出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齿,连音调都激越了几分,“我和长平城里那些人不一样,你便是在我的影子上撒一泡尿也无妨,只要别溅到我身上便好。”

    这项禁令并不算太严苛,却匪夷所思,俗话说常在河边走,那儿能不湿鞋,人再小心翼翼,总也有个无心的时候,一日十二个时辰,除了皇帝安安分分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能让人放心了,日光月光灯光变化无常,皇帝自己也会动个不停,导致几乎每个时辰影子的方向都不同,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就一定不会踩到皇帝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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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霄自嘲一笑:“呵,我承认,我长得是没有你好看,但我自问也不算丑吧,在你看来,我是有多么凶神恶煞,好像要吃了你似的,你放心,我是爱吃荤沾腥,但不爱吃人,不会趁着夜黑风高把你宰了吃掉的。”手上用力一带,项冲一时不察,给霍霄拉进了几步,脚下正好踩在了霍霄的影子上,他看着自己脚下,新月眉微微聚拢,眼睛睁大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霍霄问项冲:“手上还疼吗?”

    霍霄不动声色,去看项冲伤了的那只手,方才他已仔细看过项冲的伤了,那鲛绡有辟火之能,项冲当时的动作也快如闪电,只有左手三根手指腹烧出了一排水泡,只是轻伤罢了,但从方才到现在,项冲却未吭一声,着实令霍霄咋舌,真不知项冲是麻木还是孤狠。

    项冲摇了摇头,轻声道:“回将军话,小人不疼。”

    项冲躬身道:“小人遵命。”方才小步疾趋到霍霄面前不远处,脚下避过了霍霄的影子。

    他收起了药瓶,不敢再看项冲的眼睛,转过身子,以后背对着项冲,冷静地问道:“你身份年岁不合规制,郭郎官却选擢你作马监,你认为是何种因由?”

    项冲来自长平,他的父亲又在上阳苑这种贵胄如云的地方当差,自然会教他这些,项冲也当真牢牢记下了,这种时候,却还没忘记不能冲撞了霍霄。

    霍霄见项冲“要死了”一般的神情,以为是他踩着蛇了,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只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四只脚,他的脚尖正好对着项冲的脚尖,除此以外就是厚厚的落叶。

    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沉默乖顺的漂亮躯壳下,埋藏着倔强的灵魂,说跪倒就跪倒,却不肯示弱,一口一个“回将军话”,却不肯说一个“求”字。

    霍霄啼笑皆非,他压根儿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对项冲的气恼散了一大半儿,原来项冲并非不识好歹,不过是胆子太小了,霍霄面上云开雾散重现晴朗,只觉得面前这个奇异的少年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能耐,一个动作或一句话,便能令他的心潮为之反复,一会儿跌入谷底,一会儿又跃上云端。

    一时之间,宫闱朝野人人提心吊胆,连被皇帝私下称为“阿公”的黄门令黄绰也轻易不敢再接近皇帝的身,深恐犯了忌讳,罚金事小,被杖责事大,折腾到最后,闹得最不舒服的还是皇帝自己,他不好朝令夕改,但再有人不慎犯了,他也“仁厚”地不予追究,大家心照不宣地便把这项禁令废弛了,法令虽废,影中藏魂的说法却流传开来,古典有云,“楚王好细腰,宫中皆饿死”,皇帝起了这个头,有不少爱摆谱儿的王孙贵胄达官巨宦纷纷效法,他们心头未必信这一套,却为了显示自己高人一等,对影子被踩这等无关痛痒之事较真起来,以为自己的影子也比黔首布衣金贵许多,不容奴仆下人踩踏。

    霍霄先是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中州有一种玄妙无根的说法,说是影子里藏着人的魂魄。梁国皇帝迷信方术,对大国师何硕言听计从,何硕说皇帝的龙气藏于影中,不能为人所践踏,于是皇帝便下令任何宫监宫娥妃嫔大臣均不得踩踏他的影子,皇帝一贯宣扬自己继承先帝遗风,以仁孝治天下,并未说踩了他影子便要处死,只是要杖责二十,罚金一千钱。

    项冲嗫嚅道:“回将军话,小人不慎踩到了将军的影子。”

    项冲和他面对面蹲着,垂下眼睑,闷声道:“多谢将军,不过一点小伤而已,怎敢劳动军医?”他又将手中红绡递送到霍霄面前,歉然道:“将军……此物价值贵重,小人不慎让它落入火中,罪该万死。”

    项冲还蹲在那里,抬起了尖尖的下巴,一双纯澈无邪的眼睛看着霍霄,月光笼住项冲的容颜,像是罩了一层白纱,霍霄几乎要错觉,这是传说中的精魅。

    霍霄抬起头,纳闷地问道:“你看什么呢?见鬼了?”

    霍霄神色一凛,并未接过红绡,送了项冲的手,缓缓起身,在月下俯视着水边的少年。

    “你敢火中取红绡,还有什么不敢的?别理会那些了,我都不在意,你又在意什么?大不了回头我狠狠在你的影子上踩上几脚便是了,来,听我的话,给我蹲下,先把你的手冰一冰。”霍霄懒得再和这胆小如鼠的兄弟掰扯什么礼节忌讳的,直接把项冲拉扯着蹲到湖边,握着他的手伸到冰凉澄澈的湖水中,也许是霍霄的亲和终于撬动了项冲的拘谨,项冲这次乖了许多,老老实实地跟着霍霄蹲下,手上灼伤之处给冷水浸了一浸,疼痛舒缓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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