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吉(1/2)
郭吉颧骨很高,又高又瘦,垂貂带玉,穿着敕勒服饰,打扮也透出豪奢的长平风气来。
他游目四顾,没见到半个人影儿,只听得霜风清啸,水波漾漾,间或夹杂一二声鸟鸣,令这片胡杨林更显静谧。
项衡跟在郭吉身边,背比平素更佝偻几分,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郭吉对这迷宫似的林子几乎一无所知,没有向导带着,天色又昏暝,怕走迷了路,也不敢再往林子深处走。,只好又问项衡:“你确定霍将军是把小项带到这里来的?”
项衡躬身道:“回将军话,小人确实瞧见霍将军和阿冲往这个方向走去的。”
郭吉摇摇头,“啧啧”两声,高声喊道:“霍将军!霍将军!”高亢的喊声在湖面上荡开,很快又淹没在林中,如石沉大海。
郭吉连喊数声,也无人回应,当即有些着恼,嘟囔道:“这两个小孩子,跑到哪儿去了?”
项衡颤声道:“回将军话,阿冲的手给篝火烧伤了,兴许霍将军是把阿冲带回行辕中去问话了。”
郭吉“嘶”了一声,吸了口凉气,转眼间便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道:“什么?怎么病刚好些,就又给烫伤了,你们父子俩是存心和本官对着干呢?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们是真的不知?”
项衡脊背更弯,连忙道:“小人不敢……是霍将军的贵物不慎掉进了篝火之中,阿冲为了抢救贵物,这才受的伤。”
郭吉问:“那贵物,是小项掉进火里的?”
项衡答:“回将军话,是犬子不慎。”
一丝冷风钻进郭吉后颈,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恍然间察觉到事情有几分不对,顿时对项衡起了疑心,心想:“该不会是这老头儿故意让儿子招惹霍家老二,借此躲避吧?真以为犯个事儿给霍家老二关了,便能逃出本官的手掌心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臣子的刀再锋利,能锐过天子的剑么?”
心疑之下,阴恻恻地问道:“霍将军不好好地在行辕里待着休息,往你们那里凑?他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做么?小项还正好开罪了人家,怕不是你们故意招惹的他吧?本官实话同你说了吧,霍将军打小儿在雍州军中长大,雍州那地方有多乱,你也该听过一二的,霍将军身上难免染了些胡人的恶习气,性情粗暴,不通礼仪,可不比咱们京城里的翩翩公子们温文尔雅和风细雨,他怒起来,上手那是常事,而且年轻人么,下手也没个轻重,听说他十二三岁的时候,便因为一点琐事,拿烛台把家里的一个奴仆给活活砸死了,哎呦,那可惨呀,脑门都瘪下了一块儿呢。”
郭吉能得到邓直的青眼,倒也有几分过人之处的,他反应机敏,口才也极佳,一大串话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仅有道理,还有“据论”,说到尽兴处,伸手指向远处的一片灯火辉煌之处,那里正是行辕所在,郭吉继续恐吓项衡:“项衡,你用脑子想一想,小项落到他手里,你还指望人家客客气气,温言软语地问小项疼不疼?”
项衡一时默在那里,似是给郭吉给镇住了。
霍霄趴在红柳丛中,听得郭吉背后如此编排他,话语之间添油加醋,夸大其词,把他说成个粗鲁无礼的莽夫,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自己少年时怒砸家仆的事儿,竟然不知不觉间传到了长平,到了郭吉嘴里,那家仆从受伤变为了被活活砸死,当真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
霍霄知晓洛沧士族向来瞧不上他们家,认为他们是西北的蛮子。
当年他的祖父出身寒微,立下荡平三狄之功后,被皇帝敕封为征西大将军,霍铤便从边陲到长平领受敕封和皇帝钦赐的金印紫绶。孝仁皇帝召集百官举办大宴为霍铤接风,宴到一半,宫娥将一个金碗,一个金盆呈递到霍铤面前,霍铤见金碗中放满碧绿的豆子,还以为是道菜品,不由分说拿起几个豆子放进口中咀嚼。
左右公卿见了,皆忍俊不禁,连孝仁皇帝见了,也笑而不语,霍铤正在纳闷,不知旁人为何发笑,直到一个官员借倒酒之机悄悄提醒他,他才知道,他吃进去的豆子并非菜品,此物叫做澡豆,是作洗手之用的,此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长平仕宦引为笑谈。
霍铤早年家贫,以捡拾马粪为生,仓廪不足,又岂懂什么诗书礼仪?又久处军中,起居坐卧皆粗陋简朴,与皇都的侈靡风雅之气格格不入,进皇都后闹了几次类似的笑话,长平士族贵胄背后皆称他为“西北蛮子”,霍铤自己也觉拘束难受,没待多少时日,便回边关去了。
长平城里那些自诩知书识礼的士族瞧不上他家,霍霄都是知道的,但万没想到,他们背地里居然这么抹黑他,听郭吉这张口就来的,多半不是临时编的,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流言,居然还有“脑袋瘪下去一块儿”这样的细节,难怪项冲这么怕他,见了他跟见鬼似的,多半是也听说过此类流言蜚语。
霍霄当真有些愠怒,偷觑郭吉的眼神中也凶光毕露,他的确是吃饱了撑得慌,往不该凑的地方凑,温言软语必然没有,疼不疼倒真是问了,不仅问了,还给上药了。
郭吉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项冲耳边金环微闪,敏锐地听到旁边儿霍霄的呼吸声粗重了许。
转过脸一看,霍霄的腮帮子果真绷得紧紧的,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着,刀子样尖锐的眼神穿过树枝缝隙,死死地盯着郭吉,像是头饿极了的野狼,下一刻便要一跃而起,把郭吉给咬成碎片,这模样当真的可怖,明明愤怒至极,还能趴着不动,全靠自我克制。
项冲不太能对霍霄感同身受,他经常给人当面或是背后奚落,有人说他不识抬举,也有人说他是木头疙瘩,这些话太多了,让别人说几句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再难听的话,过了耳朵也就忘了,不会往心里放,但霍霄显然很少被人这么说,给郭吉随意说了几句,便几乎暴跳如雷,恨不得上去把污蔑他的人给撕了。
霍霄强忍着冲出去和郭吉针锋相对的冲动,继续不作声,郭吉这人欺软怕硬,项衡的软弱会让他的气焰更高几丈,霍霄一面愠怒,一面又实在好奇,这个郭吉往下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果然,又听得那边郭吉原本凌厉的语气放缓了些,状似好心地道:“项衡啊,你说你真是老糊涂了,小项倒是白长了一副聪明相,但他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么冥顽不灵食古不化呢?若是当初你听我的劝,让小项投到光禄勋麾下效力,小项何至于吃这么多苦头?这人呐,得识时务,才能活得舒服,入光禄勋的眼,是小项的福气,将来别说是候补郎官,便是羽林令,不也就是光禄勋一句话的事儿么?上天还是入地,是龙还是蛇,全在一念之间呐,说句难听的,得罪了光禄勋,即便给小项插上翅膀,他也扑腾不起来,再飞能飞出天外去?有句成语怎么说来着?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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