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刀(2/2)

    绕过营帐中间那只烤全羊,霍霄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给邓直见礼:“末将拜见光禄勋。”

    霍霄待得邓直走后,扯了扯衣领子,散散酒气,也拔足出了营帐,却是往与邓直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霍霄接过韩钊的环首刀:“放心,邓直不敢动我。”他交代完了,转身跨出几步,正待走出营帐,身后项冲却姗姗来迟地喊道:“将军……保重。”“将军”还算清晰,“保重”却如蚊讷,短短四个字给说得高开低走飞流直下曲折婉转,倒也罕见。

    某种程度上,邓直想得没错,霍霄的确故意在找茬,邓直故意挑拨霍家和也离王族,霍霄不给点回击,似乎有点儿不够意思。

    邓直只好也收了刀,颇为不耐地道:“知道了!不要大惊小怪,我去看看!”他瞪了霍霄一眼,与霍霄错肩而过,匆匆出了营帐,往南边而去。

    霍霄半分不惧,昂首道:“光禄勋的仕途自然不是由我区区一个小兵来定夺,而是由圣上定夺,民间有句俗谚,兔子不吃窝边草,若是圣上知晓,光禄勋把他的羽林营当成了邓家的私家园圃,还从中拔走了一根羽毛插在自己的头冠上,你说圣上作何感受?项冲在羽林营中留下的痕迹,光禄勋自认可以完全抹去么?光禄勋可莫要忘了,末将的舅父现任宗正一职,专管胡作为非,骄姿违法的外戚。”

    忽然间外面传来阵阵喧哗扰攘之声,洋洋盈耳,其间隐约可听见一两声难听的叫骂,带着雍州口音,同时兵刃交击,铮铮作响,霍霄耳廓微动,心中暗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老王八蛋,老子就知道你会玩阴的,是你先不要脸的,可别怨我照你脸砸。”

    他热络地招待霍霄坐下,霍霄也不多礼,跟着和邓直一起坐在烤全羊边的交椅上,邓直亲自给他斟了一杯从长平带来的苍梧清佳酿,推到霍霄面前:“霍将军,今晚的事儿,是郭吉不对,他人蠢,办事又毛躁,您别见怪。”

    霍霄退后一步,手也按在刀柄上,横眉冷对,答道:“这事儿不大,却足以毁掉光禄勋的仕途。”

    邓直转过身,白皙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笑意却未到眼底,大手一挥,“霍将军何必多礼?这一路风尘,备尝艰辛,眼看旅程过半,本将军谨代表圣上,请霍将军来此喝杯薄酒犒劳犒劳。”

    霍霄进入邓直装饰华丽的营帐中,熏熏酒气和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邓直背对着霍霄,负手而立,他身型魁伟如一座小山,比霍霄还高一个头,背影透出说不出的压迫之感,霍霄见邓直拿屁股对着自己 ,手还按在腰间环首刀的犀皮刀柄上,便知邓直给自己惹恼了,霍霄太懂这些人的秉性了,在邓直这样的显贵看来,项冲顶多就是个取乐子的小玩意儿,都不能算个人,邓直只会觉得他在故意找茬。

    霍霄一见邓直对他亮出兵器,怒意顿起,当下不甘示弱,也拔出腰间长刀,与邓直针锋相对,神色阴鸷,目如鹰隼,恶狠狠地道:“休要玷污了天子之刃!天子之刃不会对着忠心于他的臣子,光禄勋切莫忘了,此刀乃是雍州进供的百炼钢所制,你刀固然锐利,我手上的刚刀也未必拙钝。”

    只听得帐外有传令兵高声报道:“光禄勋,不好啦,行辕南面有人持刀群聚。”

    霍霄举起面前的金杯,敬了邓直一杯酒,从容地道:“在末将看来,郭将军非但不蠢,反而还十分精明,只是太爱钻营了些,光禄勋请恕末将直言不讳,郭将军身为金吾卫左中郎将,似乎对梁国律法一知半解,不仅辟召不合条件之人入军职,还自以为能代替圣上夷人三族。”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霍霄转过头,对项冲展颜一笑,礼尚往来:“你也保重。”

    邓直图穷匕见,霍霄也不再虚与委蛇,他勾唇一笑道:“光禄勋,实话同你说罢,我把小项扣住,不是和你作对,其实是不想你铸成大错,我怕你定力不够,监守自盗。”

    霍霄先将刀缓缓地**刀鞘中,故作惊恐之状,明知故问:“光禄勋……这是怎么了?难道有敌军?”

    邓直神态僵硬,微带几分焦灼,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他把霍霄叫来这里,是调虎离山,好让郭吉带兵去霍霄的营帐中把小项抓回来,实在不行,便直接杀死小项铲草除根,本以为霍霄是个半大的孩子,没那么多心眼儿,这事儿应当不难,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听这声音,金吾卫的人和雍州九镇军的人是火并起来了。

    “咚”的一声,邓直将酒杯重重搁在黑漆案几上,面上却笑容不改,甚至由于略微发福,笑起来倒有几分憨态可掬的意思,霍霄却从他手上的动作看出,邓直已恼羞成怒了,起身道:“光禄勋,此事还是到此为止的好,于你于我于梁国,都有好处。”

    邓直冷笑:“我的仕途,何时由你来定夺了?”

    霍霄又肃然对韩钊悄声嘱咐道:“韩叔,你调些兵来,到我的营帐里躲着,熄了灯火,再派些人手去协助羊寿保护项衡。”

    事到如今,矛盾已不在小项,他可以不要小项,却不能让小项落在霍霄手里,让霍霄平白抓住自己的一个把柄。

    韩钊应诺,把自己的配刀解下,递给霍霄:“二公子千万小心。”

    邓直自斟自酌了一杯,手指摸摸唇边油亮的胡须,笑道:“他这个人,嘴上确实没把门,回头我会教训他的,霍将军,你抓到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小项,也交给我一并处置吧。”

    二人互放狠话,两道寒芒在灯下灼灼反光,却谁也不肯先动手,他们彼此均知伤了对方要付出的代价,却都咽不下一口恶气,不愿意先低头收刀,一时间竟对峙在那里。

    邓直笑容转时间消失无踪,“豁”的一下站了起来,“嗤”的一声拔出寒光闪闪的长刀,眼睛瞪得似铜铃般大,胡须戟张,威武慑人,好似府衙门口的石狮子,隐约可见几分年轻时候的骁勇,邓直以刀剑对着霍霄的鼻子,怒气冲冲地道:“小子,此刀乃是天子所赐,想试试天子之刃否?”

    项冲饱经沧桑的心蓦然一热,原以为穷途末路,哪知绝处逢生,风雪离乱幸遇君,这份萍水之恩,令他身上覆盖的冰雪也融化了几分。而霍霄今夜不经意的恻隐之心,已悄然转动命运的齿轮,此后他和项冲将紧紧纠缠在一起,共同在史册上书写一段传奇。

    邓直瞪大了他的金鱼眼,手按在刀柄上,声调高了几分:“霍将军,你认为这是多么大的事儿?”

    帐中央摆着一整只烤小羊羔,表皮涂了蜂蜜,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看得人馋涎欲滴,霍霄挑眉,心里暗暗地泛嘀咕,长平风气当真侈靡。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