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错(2/2)
“可我听说,小项是郭郎官安排进来的,他是奸细,那郭郎官岂非也逃不了干系?”韩钊轻易便寻出了邓直话语中的漏洞,冷静地回击。
邓直道:“如霍将军所言,偷窃敕勒王后的赏赐,企图逃跑,这两样还不够么?”
邓直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郭吉的神情也类似,他们两个的眼神仿佛都在说:“都是你的错。”
韩钊料想邓直应当不至于胆大到对霍霄下手,除非他不想回到梁国去做什么光禄勋了,位置坐得越高的人,往往也越害怕失去,越难豁得出去。
事情闹到这一步,几乎不可收拾,只有把小项和项衡都杀了,才能死无对证,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项活着回到梁国去。
邓直见韩钊和霍霄一样,都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货色,不免焦灼万分,某种闪过一丝厉色,对郭吉使了个眼色,郭吉立即会意,微微颔首。
手中长刀对着郭吉,朗声道:“郭郎官,你口若悬河说了一堆,末将笨嘴拙舌,实难应对,就问你一句话,换做是你,你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去消受这份天赐的“福气”么?”
韩钊没工夫再多揣摩项冲,他要先解决当前的麻烦。
项冲站在韩钊身侧,双手持着逐鹿刀柄,刀锋却朝上,以刀背对着郭吉,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视着郭吉,说道:“郭将军,请您不要再苦苦相逼,小人虽出身寒微,却实不能做辱没父母先祖之事,多谢将军青眼,但……万难屈从。”他这几句话说得慢慢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的,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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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个哈切,邓直指了指不远处拥聚着看热闹的敕勒武士,闲闲地道:“行啦行啦,多大点儿事啊?让敕勒的朋友看笑话,到了梁国再理论吧,天色不早了,兄弟们各自回去休息吧,我再去找霍二公子喝两杯,这小孩子家家的,该不会是听见了动静,吓得躲起来了吧……”说着,转身便走,郭吉率领一班甲士也侧过身,自动列成两路小队,跟随邓直身后,似乎绕过霍霄破烂不堪的穹庐就此离去。
邓直一怔,然后瞪着金鱼眼,气冲冲地反问:“我怎知他在何处?”强自按捺下满腹燥郁之情,放缓了语气,说道:“郭吉已经收刀了,韩将军,你们也请让刀入鞘吧?咱们梁国的百炼钢刀,可不是用来对着自己人的。”
他并非听不明白邓直在和他谈条件,但他既然答应了霍霄要保住小项,那说什么都要做到,即便是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而且,要不要交小项,应当由霍霄决定,并非是他。
韩钊道:“这两样罪刑,至多是流放戍边。”
韩钊道:“就地正法?他们犯了什么罪过,要立即去死?”
韩钊见邓直来了,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圈,却没见到霍霄的影子,警惕地问道:“光禄勋,霍将军何在?”
邓直“啧啧”两声,状似无奈地道:“为了一个小项,闹成这样子,至于么?这个小孩子,满嘴谎话,霍将军到底年轻,容易轻信于人,给小项这三言两语地一说,可不就上套了么?韩将军,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今晚的事儿我不追究,你让我把小项和他爹就地正法了,一切到此为止。”
他不甘心就此离开,恐怕无法给邓直交代,两拨人马就此对峙,郭吉和韩钊均按住手下,不许动手,双方无法动手,只好打起了嘴仗,尤其是韩钊带的九镇兵,平日间野惯了,不懂什么金吾卫银吾卫的,出口成脏,骂骂咧咧,满嘴不堪入耳的话,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邓直道:“可他偷的不是寻常之物,逃得也不是寻常之军,这茫茫大漠的,他能跑到哪里去?谁知道是不是要跑去给鬼方人或是莫赞颜拙报信儿啊?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对这种疑似通敌嫌疑的人,应当就地正法,以保万全。”
他的确是把事情给办砸了,邓直将霍霄支开去,又令他带兵前去悄悄抓回小项,他们都以为霍霄岁数不大,必定没多少心眼,没想到这个霍二公子竟如此狡狯,在营帐中暗设伏兵,郭吉带人摸到了营帐后,见帐内漆黑一片,以为小项已睡下了,便抽刀划破充作帷幔的毡布,偷偷摸摸地钻进去。
一进去,灯便亮了,迎接他的是几十个持刀而立的士兵,他慌忙又从破洞中钻了出来,跟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噗噗”声,霎时间无数刀剑从毡布中刺出,划拉开无数道裂缝,士兵从八面裂缝中穿出,有条不紊地排列成一个圆形方阵,郭吉只带了十几个人,比不得对方策划周详,顿时处于下风,给生生逼退在外围。
有一条冷僻的规制,许多武官都未必记得,这条规制就是,皇帝御赐的刀,一旦出鞘,必须刀刃向天,刀背向地,以示对天子之刃的礼敬,这一点,就连霍霄,也是在拿到逐鹿刀以后,经兄长霍霁提醒才想起来的,而方才霍霄走得匆忙,并未记得提醒项冲这一点,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项冲还竟还能记得这一点,兴许是……歪打正着?
仔细观察一番,见邓直不像是调了兵在四面埋伏,韩钊一挥手,“收刀!”当先收了刀,跟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嗤嗤”之声,营帐外的一圈钢铁獠牙暂且缩了回去,项冲也跟着小心翼翼地把逐鹿刀**乌木刀鞘中,对面的邓直拿金鱼眼直愣愣地盯着他。
郭吉今夜连续踢到了两块臭石头,一块是霍霄,一块是项冲,他正自恼怒间,邓直却匆匆赶来,抬手高声呵斥:“郭吉,你做甚么?还不快收刀?”
郭吉一见邓直,面生惧色,栗栗而战,心虚不敢言语,只得怏怏地收刀入鞘。
项冲本可以躲在这群卫兵的后面避难,却挺身而出,直面郭吉,倒让韩钊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起来,心说:“这孩子胆量倒是不小,寻常小孩子见了这等阵仗,只怕早已吓得说不清楚话了,霍霄说他在羽林营待过,应当不假……”韩钊的目光又落在项冲手上的逐鹿刀,蓦然见发现竟是刀背向下,不觉大为奇异,暗自寻思:“若他不是过分紧张,拿反了刀,便是过分地镇定从容。”
郭吉和邓直皆是圆滑处世的人,在长平待得久了,自然养成一套官场约定俗成的规矩,想当然地以为霍霄作为郑国公的胞弟,即便骄纵任性,多少也会照着规矩来,只要他们以强力压制,霍霄必然无计可施,他们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霍霄竟是个这般混不吝的人物,根本没准备同他们讲规矩,竟敢命令部下与金吾卫公开动武,而韩钊竟然也愿意陪着霍霄一起胡闹。
韩钊颇有些纳闷,不懂邓直怎么忽然间变了强硬的态度,他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间,郭吉正好走过项冲面前,二人距离不过二十步,郭吉闪电般地扭过上半身,左手抬起,一道银芒自他窄袖下弹射而出,“咻”的一声,破风而来,直直对着项冲眉心而去。\t
这双眼睛看他的眼神,有过惊艳,有过觊觎,有过轻视,有过鄙薄,如今通通化为刻毒。
项冲神情漠然,内心却自嘲地附和:“是啊,都是我的错,或许我就不该来到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