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2/2)
霍霄早知她要提这一茬,从容地道:“公主,您的中州老师应该教过你,当年若非敕勒连犯梁国边境,杀死平民无数,又劫掠梁国百姓的牛马财物,末将的祖父又怎会带兵攻打敕勒?您沉溺在过去的耻辱,却不去保护今日的自尊,岂非再次令敕勒蒙羞?”
也离氏面上仍旧没有多余的神情,还是雷打不动,油盐不进的模样,霍霄却看见她修长的手指揪皱了手中的书卷,心想有戏,又再接再厉地劝说道:“公主,我不否认,我是想让您帮我救人,但今夜出面,于您也并非全无好处,您可知光禄勋的态度为何如此轻狂?在敕勒王廷,在距离距您百尺之遥的地方行污秽的勾当,将您的行辕变成了他的天下,因为,他的亲妹妹邓婕妤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膝下育有圣上唯一的皇子,贺皇后被废后,梁国满朝皆以为,圣上会立邓婕妤为皇后,想必,连邓婕妤自己也这么认为,然而,此时公主天降而下,邓婕妤亦只能退让了。”
韩钊心想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只好说道:“今日轮到我值夜,你……你和小项,去我的营帐里歇息吧。”
霍霄的俊颜沉默在黑影里,阴沉地道:“我……在琢磨,韩叔,你说皇上真的信任邓直么?”
也离氏道:“这和我的自尊有什么干系?”
霍霄冷静地道:“公主是聪慧之人,其他的不必再多言,末将斗胆提醒公主一句,梁国后宫不比敕勒王廷,其中勾心斗角,实在难以言明,无论公主心里如何想,总还是想过得更好些吧?没有人喜欢自讨苦吃,其中利弊得失,公主自行斟酌,末将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说罢,转身出了也离氏的营帐。
霍霄也觉得自己问错了人,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霍霄不知韩钊能顶多久,急得手心冒汗,心想再说不通就算了,迅速道:“早间末将已提醒过您了,您是我们梁国未来的皇后,光禄勋在护送您的迎亲队中做这等事,您请试想一下,如果光禄勋护送的,换成他的亲妹妹邓婕妤,或是当今圣上,他敢如此么?说到底,光禄勋心中仍旧视公主为蛮夷女子,认为公主什么都不懂,可以随意糊弄敷衍,眼睛里纵然进无数颗砂子,也不能将他如何,其行为固然没有直接冒犯公主,但其心,可商榷。”
她越说到后面,语气越是尖锐,当年霍霄的祖父曾马踏敕勒王廷,俘虏了当时的敕勒王太子,也就是也离氏的祖父,也离氏的祖父被俘虏后,被霍铤扣留在雍州长达三年,才被放归敕勒。
那时候霍霄还觉得两个大男人聊这些乱七八糟的宫闱之事,未免嘴巴也太碎了,不曾想,今夜却派上了大用场,圣上想什么,他是窥测不到的,但也离氏和邓婕妤与邓直之间的微妙关系,霍霄却清楚得很,想必邓直就是因为对这次迎亲心有怨气,怠惰之下欠缺谨慎,只想敷衍了事,疏忽大意之下,才会犯下此等错漏——皇帝到底是信任邓直,还是故意引他犯错呢?想到这里,霍霄不禁打了个寒颤,生平首次体会到何谓天心难测。
这些弯弯绕绕,霍霄自然不会主动打听,他是听自己哥哥和陶铸议事的时候说的,霍霁和陶铸两个人说着说着忽然就说到了贺皇后和邓婕妤,陶铸说,贺皇后去年刚刚因无子被废,邓直四处活动游说,花费了不少钱财,意图在朝野形成立邓婕妤为皇后的舆论,此时却忽然横出来了个敕勒公主,邓直当真是白忙活了一场,圣上却偏偏派他去做这个迎亲使臣,不是对他过分信任,便是有意敲打。
见霍霄深沉之色,韩钊五味杂陈,这两年霍霄渐渐长大了,一日赛过一日的严峻,也不甚爱笑,更与温文儒雅这等词汇越来越搭不上边,英俊是英俊,只是有些难以亲近,府中的小丫鬟看见了他,都远远地跑开,没几个敢主动上去搭话的。
霍霄陡然想起小项还在那里等他,面上阴霾散去,重现阳光,朗笑道:“韩叔,实在不好意思,咱俩鸠占鹊巢了。”
寒风猎猎,霍霄耷拉着下脑袋,若有所思,含糊地道:“韩叔,咱们先休息吧,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韩钊见霍霄混不吝的样子,无奈地道:“你怎么不知道怕呢?”
也离氏歪嘴一笑,笑容中不知是赞赏还是讥讽:“你知道的,还挺多的,说白了,不就是我抢了那个邓…邓什么鱼虾的皇后宝座,以为我稀罕不成?”她虽如此说,神色间却明显有了几分不虞。
此时,远在长平太极殿中打坐的梁国皇帝莫名打了个喷嚏。
霍霄的游说,最终成功说动了也离氏出来压住邓直,也拉开了新皇后和邓婕妤争斗的帷幕,这两个女人尚未打照面儿,却已酣斗了一次,也离氏留住邓直的把柄,几乎等同于留住了邓婕妤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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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霄眼看越解释越糟,拍了一下的自己的脑门,急急地道:“公主,不要胡思乱想,你看过人家成婚,也知道成婚是怎么一回事吧,那你自己做了吗?懂不代表就会做啊!我们梁国官员一律禁止豢养男宠或是强纳男子为嬖人,违者均要被革职,陛下为天下之表率,百官之楷模,怎可能做那种荒唐之事呢!”
也离氏眼睛瞪得更大:“啊呀,我想起来,我听老师说过,以前梁国有个妖人赵绾,把元劭的皇帝大伯蛊惑得连早朝都不上,那个赵绾也是个男的,难道他们是……不是……那你的意思是……元劭……他……也?他们家不会都……”她一激动,舌头直打结,竟然直呼了梁国皇帝的名讳。
也离氏听罢,拍拍自己的胸脯,长抒口气,闭目道:“哎呀,可吓死我了……”她虽青春少艾,却也聪慧早熟,很快心思便转过弯来,不再纠结于那些细枝末节,抓住了霍霄话语中的关节点,好整以暇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邓直他触犯了你们梁国的律法?那和我又有几分干系?你想利用我去对付邓直?可霍将军,我为什么要站在你这边呢?你的祖父和敕勒可有大仇。”
韩钊一怔,道:“什么?”他是武人,平素都是听命行事,为人又耿直,行军打仗在行,对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却并不十分在行,霍霄问的问题,韩钊压根没有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