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2/2)

    韩钊一喊，霍霄这才回过神来，回忆起项冲方才说得那句“我很愿意承你的情”，胸口一热，手心竟微微冒出汗珠来，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欢喜也不像，惊讶也不似，羞涩好像更不对，他很想和项冲再深谈几句，但此刻显然并非合适的时机。

    项冲道：“马蹄声重闷，鹿蹄声轻脆，这鹿群少说也有百来只，跑得极快。”

    漫天风沙，人喧马嘶，项冲身后一片混乱，他掀开了头上布衣，红着眼睛，眼泪簌簌往下流，却罕见地绽放了一个如星辰般璀璨的微笑：“将军，我也是个男人，并不需要你时时维护，我知道，你想待我好，但，你不护好你自己，如何护我？我很愿意承你的情，但不是现在。”说完了，又低下头去，布衣低垂，挡着他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颌。

    还没等传令兵回来，便见到沙尘见隐现排排黑点，霍霄取出随身携带的千里镜置于眼前，将远景拉近了观看，那些黑点渐渐浮现，果真许多踏足狂奔的梅花鹿，那些梅花鹿争先恐后地往他们这里冲将而来，霍霄座下骏马前提扬起，引颈长嘶，似是颇为不安。

    韩钊在马上冷声叫道：“二公子，小项说得有理，护好你自己为首要。”

    霍霄正在胡思乱想之间，忽然听得远处蹄声隐隐，项冲耳朵也灵，俯**子，侧耳贴在草地上听了片刻，起身对霍霄道：“将军，似有鹿群往这里奔来？”

    霍霄：“百来只？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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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霄奇道：“为何是鹿群，不是马群？”

    当即叫来一个传令兵，命他将探听到的讯息报告给韩钊。

    韩钊背对着风沙，策马回溯，前去后方察看公主的凤驾并和邓直报备，留下霍霄在队伍前方照看，霍霄重新跃上了马，勒住缰绳，以防战马跑走，那马却还有几分焦躁，兀自原地转个不停，项冲过来，勒住的马的一段笼头，轻轻抚摸马鬃安抚，他父亲是养马的，他很懂马的习性，没过多久，便让霍霄乘坐的骏马安静下来。

    转眼间，狂奔的鹿群已在近前，这些鹿不少长着巨大粗壮的角，即便是高头大马，给狂奔的鹿撞到一下，也会肠穿肚烂。

    项冲上前一步，帮霍霄勒住马的笼头。

    军队是南北方向，而鹿群是自东向西跑，霍霄连忙令身后士卒后退避让，并传令下去，提醒后方军队，注意避过鹿群，同时做好战斗准备，以防遇到豺狼之类的猛兽。

    鲛绡果真神奇，蒙在脸上将沙尘皆阻隔在外，却半点不闷窒，隔着层纱，四面的一切景物也看得清清楚楚，霍霄的眼睛舒服了，却有几分薄怒，他不是很喜欢项冲违拗他，忍不住低声斥道：“你又耍什么别扭啊？别给我整那套小人之心了，告诉你，我最烦那些了，你不愿承我的情便直说。”

    霍霄哑口无言，木在当场。

    项冲的半张脸给白衫遮罩，霍霄看不见他神情，只见他下颌微侧，似在凝思，又听得他沉声道：“将军，我听见了呦呦鹿鸣之声，并未听见狼嚎。”

    鹿群奔过之处，数百只鹿蹄踏得草地隐隐震动，带起丈余高的沙尘，朝着军队滚滚扑来，项冲连忙将整张脸都罩住了，饶是如此，仍是吃了满嘴的砂砾，待得鹿群尽数跑走后，过了好一阵，仍不见甚么猛兽之类的靠近，霍霄心下又惊又疑，实在想不到这些鹿为何会有此异状。

    三郎从霍霄衣襟中探出头来，脖子一歪，咕咕叫了两声，好像也再替主人骂项冲不知好歹。

    霍霄仔细一听，的确依稀听见尖锐的鹿鸣之声，却并未听见狼的叫声。

    霍霄听过黄龙，黄龙不是什么龙，而是草原上的飓风，据说这飓风旋转不停，所到之处，能将帐篷牛马人畜尽数刮到天上去，他闻言，立即又拿起千里眼，侧身往鹿群奔来的方向望去，忽见黄纸般的天际边，浮现出一道白影，上宽下窄，正越变越大，慢慢地往这里挪。

    霍霄取下千里镜，对他道：“你说得不错，确实是许多鹿，奔得极快，鹿的胆子是很小的，最怕人了，往这里奔过来，有些蹊跷，似乎是在避着什么，难道是遇到草原狼了？”

    霍霄坐在马上，眼看着鹿群从面前跑过，高高低低的后背像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又如波浪汹涌，鹿群对人头攒动的军队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当着他们面跑过，这时候恐怕霍霄随意放几箭，都能猎到几只珍贵的梅花鹿。

    这时候，韩钊策马回来，霍霄告知了韩钊方才所见，韩钊凝思一会儿，一向稳重的脸上忽然露出惊恐的神色，道：“不好，是黄龙，多半是黄龙。”

    他想，他这回出来一趟，最大的功绩，倒不是攒了个护送公主的掺水功劳，而是把邓直这个光禄勋给斗趴下了，当时到不觉得如何，至今回想，却心有余悸，回去以后，将与邓直之间的龃龉一说，少不得要给母亲家法伺候，皮肉之苦倒是次要，但他想把乘凤弄到寒川郡来，母亲怕是不会同意的……

    后方的梁国士卒和敕勒武士已从辎重车辆上取下毡布木架，就地搭建帐篷，咯咯咯的声音混杂着风声，最前方的两人皆默不作声，项冲蒙着半张脸，倚在马侧，霍霄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手捏紧了手中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