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2/2)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寒风凛冽,二人又是饥饿又是疲倦,各自坐着,相对无言,项冲外衣丢了,只穿着两件薄薄的麻衣,压根不能抗御寒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四顾一番,见山坡下有片红柳丛,双手撑地起身,对霍霄道:“我去折些红柳枝条,点团明火,以免野兽靠近。”
两人围坐在篝火边取暖,霍霄取来麦饼,一撕为二,与项冲一人一半吃了,草草填了肚子,其实他们都正是长个子的年岁,半块麦饼根本不够,但考虑到最坏的可能,只能省着吃。霍霄还取出肉干,喂饱了三郎,飞鹰比人能飞到看到的范围更远,几乎和马一样重要,无论如何不能亏待。
霍霄扯下腰带,脱了自己皮袍,抛掷到项冲身上,干脆地道:“穿上吧,别冻伤了,你若冻掉了鼻子耳朵,那便轮到你来疑心我会不会抛下你独自逃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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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霄哼哼笑了两声,然后乍然隐去了笑容,道:“老实说,我不知你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也没本事猜你的心,但你自己不是也说了么?咱俩如今是同一根绳子上拴着的蚂蚱,没有我挡着,你即便活着回去了,也会给邓直灭口的。所以我信你不会放肆,而我,也不会轻易把你丢了,因为如果没有了你这个人证,邓直一定会狠狠地报复我,让我生不如死。”
霍霄道:“活着便好,天也黑了,咱们看不清道路,让马休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吧。”
项冲却固执地道:“只剩一个兵也是将军。”
霍霄指着项冲手上的皮袍,道:“你是个聪明人,既然你觉得我说得有理,穿上吧。”
霍霄也起身过来,双手按住乌云驹上半身,道:“拔箭吧。”项冲便握住了银色箭尾,干脆利落地拔出了暗箭,登时血花四溅,落了项冲一身,乌云驹吃痛之下,嘶鸣一声,身子剧烈挣扎着要起身,霍霄一手按住马脖子,一手顺着乌云驹的额头轻轻抚摸它的脸颊,轻声道:“别怕,别怕……”
霍霄哈哈一笑,取出割断项冲手腕上绳索的匕首又抛给项冲,“你倒不算无药可救,拿去吧,你手上还有伤,用匕首割柳条,我在此处看着马,就不便不帮你了,这匕首你拿了,不用还我了,这会儿正是贴秋膘的时节,草原上乱窜的野兽多,你姑且拿着防身吧。”
项冲把现存的东西和霍霄如实报备了一遍,霍霄仔细听着,暗自庆幸食物没有在逃命路上丢掉,安抚项冲道:“咱们少吃些,能找到水源的话,撑个五六日不成问题,实在不成,叫三郎捉些兔子老鼠来对付。”随后又指点项冲取出金疮药,项冲此时木讷之气尽消,不用霍霄点明,便领会他的意思,取了金疮药,摸到乌云驹给郭吉暗箭射中的伤处。
霍霄带的食物比他预估的要多许多,显是做好了独自脱队的准备,都说九镇兵能征善战,果真不假。
霍霄笑笑,也就随他去了。
项冲下去山坡,动作麻利地割来一怀抱的柳条,仔细码放好,又擦了火镰,点燃了一团枯草做引子,这才让柳条烧着了。
此时项冲双手沾满了马血,左手裹着的纱布也给血色浸透了,他不以为意,一声不吭,直接将纱布取下擦了擦手便扔了。
项冲喏了一声,取下乌云驹身上挂着的褡裢,仔细翻查清点,见褡裢中有一束捆着的铁箭,约莫几十支数量,一瓷壶的水并十片晒干的麦饼,另有油纸包着的肉干和干酪,除了这些,竟然还有许多花生糖,剩下的便是些急用的伤药和火镰火折之类的杂物,甚至还有一卷纱布。
说到底,他们二人只相识一日,对彼此的了解不过流于表面,更谈不上什么情分,在这种极度的考验人性的关口,谈义气和人情都是苍白的,赌咒发誓更是笑话,能将他们捆在一起的,唯有最简单直接的“利益”二字。
深夜,霍霄背对着篝火休憩,项冲不往火中添加柳条,白玉般的脸颊上火光明灭不定,他凝视着霍霄的后背,郁郁地道:“你之所以这样噩运缠身,全因为遇到了我这个数奇之人的缘故,只怕我要食言,承不了你的情了。”
项冲接住皮袍,垂眸道“只要将军能保全性命,抛下我也无妨。”
项冲接过匕首,神色微微迟疑,轮廓优美的双目凝视霍霄,躬身道:“将军稍等,我去去就来。”
两人恐怕会有野兽靠近,不好同时睡下,便轮流休息,余下一人守夜,霍霄守了上半夜,让项冲守了下半夜。
霍霄撇撇嘴,摆手道:“行啦,别叫我将军了,我手下就剩你一个兵了,还算哪门子将军?我这将军本来就是受祖荫得的水货,混在皇室迎亲队里,也是我哥哥塞我进来的,不瞒你说,我呢,也就比你大一岁,论真本事,没准儿我还不如你呢。”
项冲颔首道:“将军说得有理。”
这马如今是他唯一的指望,霍霄不得不拿出伺候祖宗的劲儿头轻声软语地安抚,好容易让这精疲力尽的骏马重新平静下来,那边项冲已经给马上好了金创药,又用纱布按住伤口,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血给止住。
霍霄喂鹰的当口,项冲去看了看乌云驹,见那乌云驹已经在低头吃草了,伤口也没再流血,登时放下了心,又回到霍霄身边,两人身子挨着身子地坐着,随意谈了几句话,霍霄闲来无事,还把千里镜取了出来,教项冲如何使用这侦测仪器,如果忽略他们艰难的处境,气氛倒是颇为温馨。
项冲拨了拨散于额前的碎发,坦然道:“我若冻死了,谁来照应将军呢?”
这次项冲没有千推万辞,他见霍霄身上还有一件紫貂皮内衬的月白缎面中衣,便将霍霄的羊皮外袍抖开了,双腕一翻,径自套上了身。衣袍上还留有余温,缭绕着浓郁的麝香气,盖过了项冲身上的血腥气。
他们只差一岁,身量也差不了许多,只是霍霄比较项冲高壮些,这皮袍穿在项冲身上倒也合体。
霍霄见他行为反常,没有像是之前那般推三阻四诚惶诚恐,大为奇异,忍不住“嘿”了一声,挑眉笑道:“这次你怎么不推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