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子(1/2)

    项冲往火堆里添了些红柳枝，道：“为何这样认为？”

    霍霄望向项冲，道：“你和你爹长得半点儿也不像，他生得黑瘦，小眼睛塌鼻子，方脸宽下巴，你却白得像雪人似的，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五官没一个地方像他。”

    项冲垂下眼睫，淡然道：“谁青春年少的时候没有几分颜色？过上三四十年，待我年华老去，皱纹满脸，就会变成我爹的模样了。”

    霍霄摇头，苦笑道：“你何止有几分颜色？人间若得十分颜色，你一人怕是占了九分，在你身边站着，我都自惭形秽，以后我要是遇到中意的姑娘，绝对不会让人家见你的面，我怕人家见了你，就把我给丢在一边儿了……好了，这是你的家事，我原不该问的，只是有些好奇而已，你不愿意回答，便罢了。”

    项冲不说话，手上削着红柳枝的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打破静谧，缓缓地道：“阿爷的确不是我亲爹，但如果他还活着，我希望你不要对他提这件事，因为他不知道，我不是他的亲儿子。”

    项冲不是项衡亲子，在霍霄的意料之中，他早在认识项冲的那天晚上，就猜到了。

    只是项冲说项衡不知这件事，倒叫霍霄大惑不解，忍不住问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项冲看着面前的一团篝火，说出了自己的来历：“阿爷十五离乡从军，一生都在军营中度过，身无长物，家中田产也被兄弟私占了，自然也没有娶妻。他祖籍在朔州玉海郡宓县东乌村，十六年前，回乡祭拜父母之时，与同村一个寡妇好了几日，他走后，那寡妇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但很可惜，那个儿子不是我。”

    顿了顿，又继续道：“在我八岁的时候，村子遇到鬼方来的马匪洗劫，我的亲生母亲和阿爷的儿子，都被马匪杀死了，我被母亲藏在炕下，才侥幸逃生，那时候我的养母正好去县中卖布，也躲过一劫。她回到村中，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杀了，只有我活着，没有办法，只好收拾了全部家当，带着我到长平寻找阿爷，并告诉阿爷，我是他的儿子，他那时已经四十多了，仍旧孑然一身，以为我是他的老来子，很高兴地接纳了我们，一直对我疼爱有加，我时常觉得愧疚，我这个儿子不仅是个冒牌货，还接二连三地给他带去麻烦，有时候我真想对他说出真相，又怕他难过。”

    霍霄又试探着问：“你的亲生父亲，也不在了？”

    项冲平静地道：“不在了，我七岁那年，他就病死了，隔年我的生母也死了，我十岁那年，洛州大旱，长平城外饿殍遍地，到处都是饿疯了的饥民，我的养母在去买粮回来的路上，被抢夺粮食的饥民推入河中溺死了，此后我便与阿爷相依为命。”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娓娓道来这些年的坎坷经历，好像与自己无关似的。

    霍霄拿过他手里的红柳枝，接过他的活，道：“其实你阿爷心里都明白的，他知道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过假装不知罢了。”

    项冲低头苦笑：“是啊，你都瞧得出来，他如何能不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自欺欺人。我养母死后，长平城有个商贾要花十万金把我买了去，他却不肯，如果那时他狠一狠心，将我卖了，早就买屋置地，颐养天年了，何至于沦落至此？”

    霍霄道：“因为他心里将你当做了他的亲生儿子，并非要有血缘才可称父子，你心里一定也早已他当成你的亲生父亲了。”

    项冲垂下头道：“是，我早已将他当做我的亲生父亲了，做儿子的，没有丢下父亲的道理，无论生死，我都要找回他。”

    隔日一早，霍霄项冲陆离三人与黄堃等人作别，挑了三匹脚力最好的骏马，清点干粮兵器，一路往左大都尉营疾奔而去，奔出去几十里路，在一处河湾边上稍作休息，吃了些干粮，陆离指着前方一片绵亘不断的葱绿山坡，道：“绕过这座山便是左大都尉营地了，但愿我们不会遇见莫赞颜拙的军队，如果他们已经开拔离开了，反而更麻烦，咱们粮草不够，追也难追，连公主在不在他手上，都无法确定。”

    项冲道：“我猜……莫赞颜拙已经捉住公主了。”

    霍霄道：“为何如此推测？”

    项冲纤长的手指向天竖起，指着他们头顶上盘桓不停的苍鹰，冷静地道：“我们来的路上很平安，没有遇到莫赞颜拙的追兵阻击，三郎也一次都没示警过，而陆大哥他们逃跑的时候，也没有人追他们，并非是我们运气好，而是因为，莫赞颜拙已经捉住了他最想抓住的大鱼，自然不会再废力气去搜捕四散逃逸的小鱼，俗语说“灯下黑”，他们打了胜仗，必定正在得意的时候，应该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折回来，越危险的地方反倒越安全，现在让人担心的，反倒是公主的安危。”

    陆离听他条分缕析，头头是道，见事明白，心想：“这孩子很有带兵打仗的天赋，尤其是对人心的把握，邓直栽得也不算冤枉。”

    霍霄蹙眉道：“我听兄长说过，莫赞颜拙凶残暴虐，万一他杀死了公主，那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想到这种可能，不禁有些气馁，生怕公主已经香消玉殒。

    两个少年均一筹莫展，陆离却老成世故许多，他毕竟在梁国的权力中枢为官多年，并不慌乱，摸着下巴沉吟半晌，道：“他应当暂时不会动公主的，莫赞颜拙去年向敕勒王提亲，有意迎娶敕勒公主，据说公主提出要求，让他杀死自己的五个儿子和十三个妻子，才肯下嫁与他，莫赞颜拙只得作罢，今年敕勒王便宣布把公主嫁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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