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1/1)

    中州三人哭笑不得,径自推门出去。

    羊寿看到坡上有人奔来,抽出腰间弯刀,霍霄高举双手,打了个梁国军队通行的碰头手势。

    待得三人靠近,羊寿看清了来人面目,惊呼道:“二公子!”

    再看霍霄身边站着的两人,正是项冲和陆离,轻声道:“你们是来救公主的吧?随我来。”

    项衡也瞧见了项冲,父子俩均是死里逃生,再见面百感交集,却只相顾无言。

    项衡的身躯很矮小,又驼了背,比项冲矮了半个头,比霍霄矮了一个头。

    陆离至今不敢相信,正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老人,养大了光彩如明珠映月般的项冲。

    他想:“项衡不是项冲的亲生父亲。”

    众人跟羊寿一块儿往关押公主的穹庐跑,项冲要去搀扶项衡,项衡却摆摆手,摆出少有的严肃神色,道:“你有重任在身,不要理会我,我自己能走。”

    项冲缩回了手。

    一行人来到穹庐帐外,项衡道:“你们进去带公主出来,我和阿冲在外面望风。”

    霍霄给项冲使了个眼色,项冲颔首,示意霍霄放心。制伏邓直后,霍霄对项冲的能力已很是信任,大胆摸到穹庐入口,挑开毛毡,往里偷觑:穹庐中只有公主和银笙两人,公主身上穿着一套华丽的衣袍,雪白缎面打底,背后以金银丝线绣着白鹿和胡杨叶纹样,像是重大节庆才会穿着的礼服。

    公主容颜甚是憔悴,眼睛肿肿的,像是大哭过一场,银笙与公主面对面坐着,也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

    营帐中一塌糊涂,陈设锦被,杯盘碗碟散落一地。

    霍霄羊寿陆离鱼贯而入,公主听到脚步声,用敕勒语大骂一句,不由分说抄起一只金杯便摔将过来,霍霄忙一个闪身避开。

    金杯正好砸在地上的一只青瓷圆盘上,只听得“哐当”一声,青瓷圆盘瞬间四分五裂,陆离微觉可惜,他认得,这青瓷圆盘底部的红印是越州窑的标记,越州窑产的瓷釉色如玉,胎色华丽,冠绝天下。

    这青瓷盘想来是穆驹提夫人的私藏,不愧是秦甫的女儿,真懂瓷器。

    霍霄压低声音道:“公主,是我们。”

    公主这才瞧清楚来人是谁,连忙起身,惊喜娇呼“是你们?”

    银笙也跟着站了起来,怔怔地望着他们,双手合十,闭目默念:“感谢天神护佑,终于有人来搭救我们了。”

    霍霄问公主:“韩将军呢?苏叶将军呢?”

    公主泪水盈盈落下,哽咽道:“韩将军……我被抓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尸首……他身上中了很多箭……苏叶将军被俘虏了……本来我们已经逃了出来,莫赞颜拙的人却忽然追了上来……莫赞颜拙……说……说……苏叶早已投降他了。”

    霍霄浑身如坠冰窟,他早已料到了韩钊有死无生,心里却总存了些期望,期望韩钊如项衡一般,奇迹般地活下来。

    被亲口告知这个噩耗,仍是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几乎站立不稳。

    陆离按住霍霄肩膀,冷静道:“霍兄弟,我知道你伤心难过,韩将军去了,我也很悲愤,但咱们首要任务,是带公主离开这里。”

    霍霄勉力控住情绪:“咱们先离开这里。”

    公主原本看霍霄不顺眼极了,然而在那秃鹫王莫赞颜拙的衬托下,讨厌鬼霍霄化作了及时雨。

    公主身上所穿的华丽长袍,正是大婚时的礼服,霍霄和陆离若是晚来一日,明日莫赞颜拙便要挟着她去迦楼罗湖举办婚礼,那她只有自戕。

    九镇兵和金吾卫尽数亡于莫赞颜拙锋镝铁蹄之下,公主心中有愧,没多使性子,拉起银笙,乖乖地跟着霍霄等人出了营帐。

    项冲正在营帐外张望四顾,见了公主跟在霍霄身后出来,腼腆一笑。

    他父亲若非跟在公主身边,得到公主的庇护,怕早已在乱兵中丢了性命。项冲对公主心怀感激,却无以言表,唯有一笑以示感谢。

    公主纵然容颜憔悴,给项冲夺目的笑容一晃眼,登时脸泛红晕,羞赧地转过了脸,银笙也神情恍惚,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项冲看。

    霍霄瞧在眼中,微觉不适,抬手推了项冲一把,冷面低斥:“臭小子,傻乎乎地笑啥呢?还不赶紧走?”

    项冲察觉到霍霄话语中透出的不快之意,端正颜色,肃然庄容道:“是。”

    转过身待要离去,心中忽生出些许异样之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兴许霍霄真是个受到上天眷顾的有福之人,营救公主竟比想象中要顺遂许多。

    项冲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他自幼经历许多风浪,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磨练出了一种察觉危险的本能。

    他总感觉这看似平静的局面下,实则隐伏着极大的祸患,心中泛起狐疑,抬手扯住霍霄的袖子,低声问:“帐中只有公主与银笙姑娘二人?”

    霍霄一怔,答:“不错。”

    项冲心里一紧,一个原本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又问:“她们二人均没有被绑缚?”

    霍霄答:“没有。”

    项冲目中精光一闪,又翻转过身,问公主:“公主可知,将左大都尉营位置泄露的内奸是何人?”

    公主猫儿似的眼微睁,瞳孔微缩,道:“也许是苏叶?莫赞颜拙说苏叶早已改换旗帜,站在他那边了。”

    项冲定定地望着公主,道:“我们也怀疑过苏叶将军,如果苏叶将军早已改换旗帜,那么他为何又要护着公主逃出重围呢?岂非多此一举?在莫赞颜拙攻打来时,只需阵前倒戈即刻。”

    项冲向来极为乖顺,从没有显出过这样犀利的一面,询问公主的语气中竟有几分咄咄逼人之意,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公主面上微现愠怒。

    霍霄神色阴晴不定,目光在公主和项冲二人身上逡巡,阴鸷渐露。

    项衡讶然道:“阿冲,你……”

    “阿爷。”项冲斩钉截铁地阻断项衡的话,“我自有分寸,弄清谁是内奸,比逃跑更为要紧。”他气势凛然,仪态威严,与平素谦恭谨慎之态大为殊异,简直判若两人。

    羊寿抱刀而立,老眼斜睨项冲,若有所思,道:“公主,难道你不觉得在迦楼罗湖中,那些敕勒士兵说甚么梦中天神要降罪,有些奇怪么?他们众口一词,必然是受人挑唆指使,将我们往圈套中驱赶。”

    公主满心想逃出生天,却给项冲和羊寿扣着问东说西,她心烦意乱,剁了一跺脚,道:“管他是谁,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拖着银笙的手便要离开。

    “不成。”霍霄忽然伸手拦在公主身前,目光锐利如刀,冷声道,“公主,乘凤说得有理,这事儿还是弄清楚的好,否则,咱们跑了也白跑。”

    陆离则不言不语,既不帮腔霍霄,也不催促要走,只作壁上观。

    公主急得眼眶发红,奈何来搭救她的三匹小驹两匹老骥尽是梁国人,不比苏叶对她事事顺服。她负气道:“好吧,那内奸是我,行了罢?”

    霍霄冷颜道:“公主说笑,内奸怎可能是你?虽不是你,却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今夜为了保住大家伙儿的周全,这影子你非得舍了不可。”

    公主怔然,旋即反应过来霍霄话语中的意思,望向身边跟着的银笙,握着银笙的手也倏地松开。

    霍霄的话如冰河之水灌在她头顶,令她瞬间冷静了下来,回想这几日的遭遇,当时她分明已在苏叶的保护下逃出包围,奔了几十里路,眼看马跑不动了,一行人只好躲在一处山谷间休息,莫赞颜拙却忽然带人追击而来,想来着实蹊跷可疑。

    银笙惊惶摇头,脱口道:“公主,我……”

    三个中州字节出来后,便即住了口,转而又用敕勒语对公主说了好几句话,羊寿听了,捻了捻下颌胡须。

    霍霄即便听不懂敕勒语,也大略猜到银笙无非是为自己辩白,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攫住公主纤细的手臂,强势地将公主扯到自己身后,对银笙道:“银笙姑娘,如果你心里没有鬼,见了我们,为何要用中州话祷告,而不用你的母语敕勒话?你是祷告给天神听的,还是故意祷告给我们几个中州人听的?”

    一个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说出来的必定是自己的母语,再说,敕勒人祷告本族天神,岂有用外族语言的道理?银笙实在有几分装模作样,为的是打消他们的怀疑,只是装得不大好,反画蛇添足,露出马脚。

    霍霄冷静思索,从左大都尉营被袭到迦楼罗湖装神弄鬼再到公主被捉,这个内奸简直像是公主的影子,公主到何处都跟着,无论如何甩脱不掉,如今公主身边,除了她自己的影子,便只剩下银笙了。

    假如他们带了银笙走,阿莫赫驻守的暖海,极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左大都尉营。

    想到此处,霍霄一阵后怕,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银笙眼中沁出泪来,楚楚可怜地盯着公主看,道:“霍将军,你光凭我说了几句中州话,便要判定我背叛了公主?”

    “不仅是你这几句中州话。”项冲接口,“莫赞颜拙明知你是公主的贴身婢女,不仅不将你关押,反而让你和公主独自呆在一起,却不派第三个人监视你们,公主性情刚烈,难道莫赞颜拙就笃定了公主不会寻短见么?除非,你便是那个监视公主的人。”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