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1/1)
霍霄垂眸,看着三郎的尸体,如鲠在喉,心里堵得难受。
莫赞颜拙的身躯往后倒下,霍霄同时跪倒在地。
他成功斩下了莫赞颜拙的头颅,心情却不是预料中的狂喜,反而从内心深处泛出蚀骨的寒意,这股寒意比膝盖下的冰雪更甚。
从前霍霄总听父亲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日方才真正明白,战争并不仅意味着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也意味着血洒疆场,埋骨他乡。
一个万户侯脚下,不知踩着多少无名士兵的白骨。
缓了片刻,霍霄用逐鹿刀支撑着站起来,喉头涌起腥甜,一口热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他咳嗽着吐干净嘴里的血,用冰冷的手背擦了擦脸,步履蹒跚地来到项冲身边,项冲还爬在那里一动不动,整张脸都埋在雪地里,背上洒满了细盐似的雪。
霍霄赶紧把项冲翻过来,项冲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霍霄拍拍他的脸颊,喊了几声“乘凤”,项冲终于挑开一道眼缝,口中喷出白雾,问:“莫赞老贼……死了吗?”
“死了。”霍霄吃力地把项冲拉起来,“三郎也死了。”
项冲嘴角弯起,忽然看到不远处树下紧挨着的两个人,笑容霎时间冻住了:“阿爷!”
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双膝一软。
霍霄赶紧扶住他,把项冲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脖子后,拖着项冲到项衡跟前去。
项衡还有口气在,侧靠着树干躺着。
霍霄一脚把邓直踹倒,邓直痛苦地呻吟,竟是没死。
两人一起跪在项衡面前,项冲想拔掉项衡胸口的刀又不敢,情急之下一把揪住霍霄的衣襟,瞪着眼睛问:“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霍霄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回答项冲,愧疚自责之意填满胸臆,隔了片刻,方从牙缝里挤出话:“我去找淳于玉来。”
他心里清楚,项衡是活不成了,可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时候他竟无比希望,淳于玉真的会方术。
项冲道:“对,对,去找淳于玉。”
霍霄道:“你在这里陪着他,我去把淳于玉带来。”把逐鹿刀往项冲手里一塞,就要起身而去。
项衡掀开眼皮,兴许是人死之前回光返照,涣散的眼神竟尔凝聚,他猛地坐直,伸手抓住霍霄的袖子:“不用啦,我……老夫活不成了,阿冲,别为难人家了。”
项冲低头呜咽,双肩**,霍霄也红了眼眶。
项衡粗粗喘了两口气:“霍将军,多谢你成全老夫,这二十多年来,我夜里做梦,都想重新上战场,可惜,居然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霍霄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哽咽道:“老爷子,我是孬种,我太没用了。”
项衡抬手,轻拍了一下霍霄的脸颊:“你是个好样儿的,没用的是我……我多事这一回,是有意让你欠我个人情,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
霍霄忙道:“别说一件,十件都成。”
“一件就够了……咳……”项冲口中呕出口血,接着说,“我把阿冲交给你,你带他去雍州,不要让他落在……落在邓直手中。”
霍霄不假思索,立即应承:“好!交给我。”
项冲抬起脸,轻声道:“阿爷……师傅还在长平温酒等你回去。”
项衡微微摇头,阖上双目,低声道:“我回不去了……替我和他说,就说……项衡……不能再追随岑将军……我……末将,先走一步……”
说完,身子歪倒,就此长睡不起。
“阿爷……”项冲晃了晃项衡的身子,连续喊了数声“阿爷”,换不来一声回应。
霍霄搭住项冲的肩膀,涩声道:“乘凤,你阿爷已经……殁了”
项冲呆了片刻,喉间“嗬”的一声,弓下腰呜呜哭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霍霄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项冲,只好像安抚马一样,抚摸项冲的后背。
霍霄失去父亲的时候,没有像这样失态大哭,很多人评价他面冷心硬,只有霍霄自己知道,那时候他几乎夜夜睡不着觉,整个人都像是一捆烈日下的干柴,只要沾染一点火星子,立马燃烧。
他无法解脱困局,只好靠砸东西,打家仆来宣泄内心的痛苦和恐惧。
项冲哭了一阵,忽然听见邓直哼哼连声,停住了哭泣,缓缓直起脊背,冷声问霍霄:“是他杀了阿爷?”
霍霄道:“是。”
项冲眼神中伤过一抹戾气,蓦然拿起逐鹿刀,高举过头,刀锋对准了邓直的头颅。
霍霄双唇掀动,想出声阻止,说你不能如此冲动。
话到口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他喉结上下滚动,终究了闭了口,眼睁睁看着逐鹿刀在自己面前落下,
杀父之仇,焉能不报。
刀风嚯嚯,邓直眼看就要身首异处,逐鹿刀却在邓直脖颈约一寸处骤然定住。
项冲手背筋脉凸起,皱眉咬牙,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将逐鹿刀丢在雪地上,颓然低头。
霍霄问:“你怎么不杀他?”
项冲摇头,深深地吸了口寒气,双手攥紧,咬牙道:“我……不能。”
霍霄道:“为何不能。”
项冲自嘲一笑:“我懦弱,我怕死,我还想和你去雍州谋个好前程。不然你以为,我跟着你搅进浑水中,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拿命赌博,拼些微末功劳么?我受够被人践踏欺压的滋味儿了。”
霍霄苦笑:“乘凤,你实在太理智了,我看着你这样活着,真难过。”
项冲木然道:“这是我的活法,与你无关。”
然后不搭理霍霄,神情冷漠地拔出项衡背后的刀,慢慢把养父的尸首放平,用袖子仔细擦干净项衡脸上的血。
霍霄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上拖着把长刀,项冲瞥见他手中家伙,问:“你拿这个作甚?”
“莫赞老贼的刀可真沉。”霍霄耸耸肩,双手拿着长刀挥了挥,“我要把这刀带回雍州,放在兰锜(兵器架)供人观瞻。”
项冲道:“别乱动,你背后的伤很重,骨头都露出来了。”
霍霄吐了吐舌头:“是吗?你还是不要告诉我比较好,我不想知道自己被秃鹫吃了多少肉。”
他蹲在邓直身边,神情玩味:“这人命可真硬,你说他怎么不往南边儿跑呢?非要反其道而行之。”
项冲道:“如果往梁国跑,必然经过雍州,他不敢冒险,只好敕勒王廷求救,阿莫赫不认得他,敕勒王却认得他。”
霍霄点点头,又问:“另一个呢?”
项冲道:“一定跑了。”
霍霄道:“那个聪明些。”
他又扯住邓直的双脚,稍一动作,背后钻心似的疼。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忍不住“嘶”了一声,决定不再逞强,朝项冲求助:“来,搭把手,帮我把他拖到莫赞老贼身边。”
项冲蹙眉道:“你到底要干嘛?”
霍霄急了,催促道:“别磨蹭了,快来帮忙。”
项冲不多问,在霍霄的指点下,把邓直拖拽到莫赞颜拙的尸体脚下,一死一活两具躯体正好脚对着脚。
他正想问霍霄这样摆对不对,忽听得咔嚓一声,转头一望,霍霄已用莫赞颜拙的长刀斩下了邓直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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