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1/1)

    “黄绰来雍州一趟,爵位跟不要钱似地散。”霍霄躺榻上和项冲玩儿双陆,像只无精打采的野狗,“寒川郡如今随意一抓就是个乡侯——连国公也没那么稀罕了,太极殿这招玩儿得好。”

    天子大封侯,雍州这池水涨了,最大的那艘船却没高,霍霁的爵位成色瞬间没那么足了。

    太极殿封给霍霄的这个散骑常侍的官职,是个三品官儿。至于职责,说得玄乎,是皇帝的幕僚,入则劝谏得失,顾问决策,出则骑马随从。

    说得直白,就是皇帝的跟班。

    最要命之处在于,这是个京官,他得走出霍家的势力范围,这和他想走的道路南辕北辙。

    项冲瞧出霍霄没心思玩儿,也就不急着走棋:“陶司马和程公子食邑只有三千户,唯你食邑万户。”

    霍霄翻身起来,差点儿带翻棋盘。

    他灌了杯烈酒,喉头如火烧,一肚子郁闷无处宣泄:“万户侯我不稀罕,可散骑常侍,这官儿和宦官之间,就隔着一条命根子,何不干脆赐我腐刑?”

    霍霄有酗酒的趋势,这让项冲有点儿担忧,他专横地把霍霄手里的酒樽夺了:“别喝了。”

    “尘埃落定,原形毕露。”霍霄凉飕飕地道,“当初那个千依百顺的乘凤去哪儿了?”

    “霍常侍。”项冲变本加厉,把酒壶也掠夺走,“喝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求你了,别这么叫我成吗?”霍霄快哭了,“听着像叫太监。”

    山水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两位小郎君,鄙人可以进门否?”

    “淳于玉?”霍霄惊喜地转过头,“进来!”

    霍霁和淳于玉从屏风后绕了进来,霍霄站起来,雀跃地敞开怀抱:“玉哥,我想死你啦!”

    他学阿莫赫扑上去给淳于玉一个熊抱,差点儿没把淳于玉扑倒在地。

    “能被霍二公子惦记上。”淳于玉勉力站稳,诚挚地说,“是鄙人几世修来的福分。”

    心里却嘀咕,这熊孩子准又要磋磨他。

    霍霁传仆人摆酒设宴,为淳于玉接风洗尘,四人屏退左右,在项冲房中叙谈,霍霄见霍霁没有支走项冲,便知经程蔚一事,项冲已取得了霍霁的信任。

    长案上摆着炙鹿肉,炙牛肝,金齑玉脍,蒸熊掌等八色大菜,葵菜莼菜等春季时蔬等点缀周围,青葱翠绿,红枣糯米饭泛着温和的光泽,香气四溢。

    淳于玉流落敕勒,日日饮酪食肉,三年不食稻米,再见中州饮食,不免百感交集。

    “玉哥,你怎么来得这样早?”霍霄给淳于玉斟了杯玉液酒,又摆出十二分的诚意,亲自为淳于玉举刀片炙。

    原本按照约定,阿莫赫要等夏季才把淳于玉送来的,此时送来,事情必定起了变化,恰好黄绰也下榻在国公府,与淳于玉隔不了多远。

    “敕勒贵族说我是妖人。”淳于玉饮了口酒压压惊,“我差点儿被烧死,阿莫赫赶紧把我送回来了。”

    “阿莫赫还好吗?”霍霄关切地问。

    淳于一边咀嚼莼菜一边道:“他在圣湖动兵,既立了大功,也犯了大忌,现在处境很微妙,不少敕勒贵族都瞧不惯他,不过敕勒王待见他,倒也不至于难过。”

    “这几天你别乱走。”霍霄提醒,“黄绰也在这儿。”

    “黄绰?”淳于玉差点儿没拿住筷子,“他……他来抓我的?”

    “不是,他叫我去京城做官。”霍霄郁郁地道,“做散骑常侍。”

    “做京官儿好啊。”淳于玉搁下筷子,“陛下器重你呢,散骑常侍可是州郡长官的预备军。”

    “玉哥,你说啥风凉话?”霍霄苦笑,“陛下分明是想把我们兄弟分开。”

    程蔚获罪,寒川郡郡守的位置空了出来,这里是雍州的心脏,霍霄是顶替程蔚最好的人选,太极殿显然也洞悉到霍霁的心思,抢先把霍霄调走。

    霍霁也不忍心让弟弟离家万里,说道:“你如实在不想去长平,先到慈济寺做几年和尚,待风头过了再还俗。”

    “母亲绝不会答应。”霍霄空对着玉盘珍馐,只觉得前途一片黯淡,“朝廷赏了脸儿,我们不能不给脸。”

    项冲把鹿肉切成薄薄的片儿,盖在饭上端给霍霄,霍霄这才吃了两口,嘴里含着饭,忽然嚎啕大哭:“哥,我想当将军,不想当假太监!”

    席上三人手足无措,项冲连忙取出霍霄送他的新绢帕,替霍霄擦眼泪,霍霁也过来哄他:“散骑常侍怎么是假太监呢?云起,你就当去长平玩儿几年,哥一定想法子让你回来。”

    “二公子,抚远大将军镇守郢州。”淳于玉摆事实讲道理,“可独孤将军家眷都在长平,独孤公子做到了屯骑都尉,还尚了陇水公主。”

    他真是搞不懂霍霄,一时阴一时晴的,受了重伤能一声不吭,这会儿却哇哇大哭。

    “那能一样吗?”霍霄反驳,“独孤家本为士族,岂是我这西北蛮人可比?”

    “霍家不是士族吗?”淳于纳闷了。

    “岂敢自抬身价?”霍霁道。

    淳于玉无法体会到霍家人对长平这个地方的排斥。

    四十年前霍铤入京,受到长平士族的嘲笑和刁难,二十多年前,霍铤为子求亲于冉氏,冉氏以家妓所生庶女搪塞。

    霍家两次想做士族,均遭碰壁。

    这份耻辱感,早已深深融进霍家子孙的血脉里,历久弥新,提起来牙都酸。

    霍霄正在撒泼打滚,院外霍吉禀报说夫人正和黄门令叙谈,请霍霁和霍霄去作陪。

    霍霄神色陡然变得狠戾:“黄绰在堵我的后路。”

    霍霁压住霍霄的肩膀:“别怕,会他一会。”

    “乘凤。”霍霄整理衣冠,很自然地嘱咐项冲:“替我招待淳于先生。”

    淳于玉目送两兄弟俩离开,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鱼脍,项冲则捧起霍霄吃剩的那碗稻米饭,细细地咀嚼。他很喜欢吃稻米饭,但梁国稻米很贵,从前他吃不起。

    “你俩最近没闹?”淳于玉盯着项冲的脸,笑得莫名其妙。

    项冲慢条斯理地咀嚼完一口饭,问:“闹是什么意思?”

    “赶你出帐篷……啊不,屋子。”淳于玉道。

    “我们现在不住一起,这是我的房间。”项冲道,“郑国公走错房间了,我不便说。”

    “郑国公似乎有点儿糊涂?”淳于玉又夹了块鱼肉,蘸了青韭酱吃了。

    “我和他的房间布置得一模一样。”项冲为霍霁辩解,“又在隔壁,很容易混淆。”

    淳于玉笑了:“那这跟住一起有何区别?”

    霍霁和霍霄走在长长的回廊下,兄弟俩肩并着肩。

    霍霁陡然意识到不对,问霍霄:“你把房间陈设换过了?瞧你屋中摆件儿都是新的。”

    “没有。”霍霄心不在焉地道,“那是乘凤的屋子。”

    “他武功这样高。”霍霁因为程蔚的事,变得多疑警惕,“你让他离你这样近,不妥,即便眼下好得掏心掏肺,谁知道将来会如何呢?人心是最容易变的。”

    “他现在还小。”霍霄敷衍道,“等长几岁,再另外给他开府。”

    “你可以和他好,我不管你,但要掌握分寸。”隔了很久,霍霁才接霍霄的话,“我看得出来,他心气儿很高,未必真心雌伏。”

    这时天轰隆隆打了声雷,霍霄拧眉道:“哥,老实说吧,我是挺喜欢他的,但我不打算碰他,那会让我们反目成仇。”

    霍霁语重心长地劝弟弟:“天底下漂亮女人多得是,犯不着抱一把刀睡觉,别拿刀尖对着自己。”

    进入霍太夫人所居内室,室内充斥着宁心定神的檀香气,霍霄心里那只躁动不安的兽随之蛰伏。

    黄绰和霍太夫人对坐品茗,墙上佛龛上摆着尊地藏王菩萨像,正好处在两人侧影中间。

    黄绰笑道:“旁人都是拜观音,太夫人倒是独辟蹊径。”

    “霍家上下皆是一种心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霍太夫人微笑,兴许是屋子里有些阴暗,这笑意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森寒之意。

    霍霄和霍霁向黄绰见了礼,一同坐下。

    “高阳侯瞧着不大痛快。”黄绰用一双白净的手给霍霄倒了杯茶,笑呵呵地道,“老奴也懂,这人离了家,就好比鱼离了水,搁谁谁都不痛快。”

    “能入京为皇上分忧,是天赐之福,岂敢不快?”霍霄做出诚惶诚恐之状,“只是嫂夫人新丧,下官仍未从悲痛中走出。”

    黄绰道:“高阳侯,这儿没有外人,咱们直可敞开心扉。你心里头觉得去长平委屈,甚至,你还觉得,陛下想挟持你做质子。”

    霍霄目光越过黄绰,落在地藏王像上,心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接黄绰的话。霍霁也默在那里,他设想过无数种黄绰的说辞,却没想到黄绰会单刀直入。

    不等霍霄答话,黄绰继续道:“承嘉二年,我秘赴寒川郡,在城外黑熊林约见老郑国公,请他到长平任太尉,他没有答应。”

    霍太夫人陡然捏住佛珠,这无疑是一件大事,但霍擎却没有告诉她,连陶铸也不知道。

    霍霁最先缓过神来:“黄门令,陈年旧事,说来为何?”

    “我前脚离开寒川郡,后脚郑国公就被谋杀。”黄绰笑容渐渐淡去,“当年燕王伏诛后,从其余党口中得知,燕王也曾派门客游说老郑国公助他谋逆,老郑国公一样没有答应。”

    又是一声惊雷,屋中倏然一亮,屋中各人脸上白了一白。

    霍擎去世同一年还发生一件大事,就是燕王谋逆案。当年燕王手持矫诏,煽动北军五营攻打太初宫,险些篡位成功。

    “所以——”霍霄忍不住问,“我父亲到底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黄绰搓搓手,抬眸望着霍霄,“你们兄弟,想重蹈老郑国公的覆辙吗?困死在雍州的天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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