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雕(1/1)

    霍霄来不及问霍霏详情,把霍霏交给霍霁,直接越过栏杆,抄最近的路回去。

    霍霁目望雨中霍霄的背影,强自按下心中骇然,问霍霏:“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霍太夫人一向仁慈和善,对待府中下人也极为宽厚体恤,霍霁无论如何想不通,母亲为何要对项冲下此毒手。

    难道就因为霍霄和霍霏那点儿冲突吗?这在霍霁看来,压根儿算不得什么。

    “我和香凝玩儿捉迷藏,躲进精舍佛帐后。”霍霏小脸苍白如纸,浑身颤抖,也不知是冷的

    还是吓的。

    她怔怔地道:“母亲和云翘进来,她给了云翘一瓶药,让云翘放在燕窝里,挑个二哥不在的时候送去……云翘问是不是毒药,母亲说乘凤是祸胎。我吓得叫出了声,母亲发现了我,她把我关在精舍里,我用案几砸了窗子逃出来。”

    霍霁背后生出幽幽寒意,他宽慰了霍霏几句,霍霏揪住霍霁的衣襟,哀哀恳求:“大哥,求求你,不要让乘凤死。”

    “别担心。”霍霁脱下宝蓝披风,罩在霍霏身上,柔声说,“大哥在,乘凤不会死。

    她叫来几个下人送她回房休息,大步流星地回了霍太夫人那里。

    .

    霍霄冲到院子口,霍霁的亲信竟被调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霍府部曲,将霍霄的院子围得密实,连只乌鹊都飞不出去。

    霍川和他的儿子霍山执着戟,冒雨守在院外,动也不动,像两座石雕。

    霍山望见霍霄,眸中充斥着不忍和痛惜,他嘴唇掀动一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霍家部曲和飞羽营不一样,军人是鹰,有自己的主见,而部曲是犬,只管执行主人的命令,不会关心为什么。

    霍山是霍家身手最好的部曲,霍太夫人要他堵住项冲的后路,他二话不说,立刻召集人手来了。

    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不见云翘出来,也听不见云翘叫唤,霍山几次想带人冲进去,都被霍川拦下。

    霍霁的人说,里面还有位贵客在,这让霍川始料未及,他怕贸贸然进去,连累那位贵客一起送命。

    霍霄怒不可遏,他回到霍家后警惕之心大减,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算计他的还是亲生母亲。

    霍川给霍山使了个眼色,霍山立即猱身上前,要将霍霄拿下。

    霍霄抹掉脸上的雨水,他没心思和霍山纠缠,选了个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一个闪身避过,顺手抽出佩刀,横在颈侧。

    手腕一转,刀锋一扭,脖上赫然一道血痕,脸上却轻描淡写,丝毫不把性命当回事。

    霍山眼看霍霄竟然玩儿命,吓得肝胆俱裂,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抬手惊呼:“二公子!”

    霍川屈膝跪下,哀求道:“君侯!请慎重!”

    “奴才,你们还知道怕?”霍霄气得牙根发痒,他最恨这种束手束脚做不得主的感受,红眼冷叱,“都滚开!”

    霍川不肯退让,跪走到霍霄膝下:“君侯,里头那是个天大的祸胎,了结了他,老奴任凭你处置!”

    “谁稀罕处置你?我把话撂在这儿了。”霍霄笑得狰狞而阴冷,目中迸发凛冽的杀气,“他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他竟连自己也算在了陪葬者之中。

    众部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怯意横生,谁也担不起逼死霍霄的罪责。

    霍家人丁不旺,老大老二关系也单纯,从没出过这样同室操戈的争端。

    不说这些部曲,领头的霍山心里也是满满的纳闷。

    小项虽然到霍府不久,可霍山对他印象不错,起初他以为小项仗着那份颜色和老二的宠,一定很难伺候,可小项很少出来见人,一直安安静静的,安静到府里的人完全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霍家的老嬷嬷们私下都说小项可怜,老二的性子,大家都清楚。他不喜欢的,看一眼都嫌多余,喜欢的东西,非要弄到手才舒坦,小项没本钱对老二说不。

    霍霄定定地望着霍山,语气中威胁更深:“别以为有母亲护着就高枕无忧,你们剜了我的心,真以为能全身而退?别忘了,我才是她亲儿子,弄死你们有一千种法子。”

    “我头一个拿云翘开刀!”霍霄又拽出一句诛心之语,这句话像道炸雷,让霍山觳觫不止,背毛直竖。

    难怪老二一直不碰云翘,原来他早就察觉到了,竟一直引而不发。

    霍山和老二差不多一起长大,他一直以为老二心思粗没城府,可老二这石破天惊的一刀,真叫他害怕。

    “爹!”霍山脚一跺,踩起水花四溅,挪到霍川面前,“那怎么就是个祸胎!长得水灵是人家的错吗?不喜欢,遣送走便是,何必要杀?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在背后给霍霄比了个军用手势,意思是趁机突围。

    “孽子住口!”霍川没料到霍山这时居然扯后腿,厉声斥责,“你见识短浅,岂懂太夫人良苦用心——”

    他话没说完,霍霄已倏然晃到他身侧,正想站起来阻止,霍山张开铁臂,紧紧抱住霍川。

    霍霄趁机冲进院中,一脚踹开项冲房门,他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惊惶大喊:“乘凤!”

    “我在。”项冲轻轻地回答他,“我没事。”

    此时已入夜,屋中竟然没有点灯,昏沉沉的,霍霄跨进门槛,借着廊下石灯的微光,看见项冲好好儿地坐在那里,这一瞬间,他恍然从地狱回到人间。

    淳于玉一看霍霄来了,连滚带爬地过去,抱住霍霄的大腿,脸颊在霍霄湿衣服上蹭个不停,像条恋主的狗。

    他悲声嚎哭,诉说衷肠:“主公,我可想死你啦!鄙人还没有为主公效够犬马之劳。若见不到主公最后一面,鄙人死也不甘心!”

    霍霄神情漠然,他眼眸迅速转了转,云翘坐在项冲对面,垂首不语。

    项冲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燕窝不知放了多久,表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冻子,枸杞子也发皱发干了。

    项冲远没有淳于玉那么会邀宠,他坐着不动一个时辰,腿有点儿麻,隔了一会儿,才手撑着桌案,迟缓地站起来。

    他凝睇着霍霄,眸中闪着润泽的水光,像瀚海天幕上的星星。

    项冲学不会撒娇,只绽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你去了好久啊,天都黑了。”

    “是我不好。”霍霄粗鲁地拽掉腿部挂件,带着满身风雨朝项冲走去,“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然后他丢了刀,猛得抱住了项冲,项冲有点没反应过来,差点儿站立不稳,揪住霍霄的腰带才稳住。

    他们以前不是没有拥抱过,还一起在河里洗澡,互相给对方擦背,可这个拥抱与从前那些肢体接触相比,意涵截然不同。

    “哎呦,我的妈呀!”淳于玉背靠屏风,双手捂眼,“现在的年轻人啊……”

    霍霄感到一颗温热的水珠子滴在他脖颈上,他拍拍项冲的后脑勺,细语呢喃:“别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云翘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

    打从她拿出那碗燕窝,项冲就看出来了,她很恐惧,怕项冲会杀了她。

    可项冲没有杀她,也没有逃跑,反而气定神闲地和她聊天儿,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院子外的人。

    “没有人动我。”项冲下巴搁在霍霄肩膀上,鼻子在他下颌处蹭了蹭,“你身上湿透了,快换件衣服吧,当心着凉。”

    隔着几层湿衣,项冲仍能感受到男子胸口的热烫,以及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

    他实在不想离开这个人,如淳于玉所言,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死也不甘心。

    云翘柳眉微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项冲的对手,也许连太夫人也不是,项冲已经摸透了霍霄。

    霍霄这才想起自己浑身是水,连忙松开项冲,端起桌案上的燕窝,凑到自己唇边。

    “云起!”项冲攫住霍霄的手腕。

    “郎君!”云翘也惊呼着站起来。

    “他喝不得凉的,会伤脾胃,这燕窝凉了,倒了多可惜。”霍霄咧开嘴,笑得阴沉,“干脆给我喝吧。还有,别叫我郎君,我从来不是你的谁。”

    云翘跪下,带着哭腔道:“二公子,我在燕窝里下了鸩毒。”

    霍霄把燕窝放下,直接坐在桌案上,厉声问:“谁指使你的?”

    “是我自己的主意。”云翘双肩颤抖,柔弱如临风娇花,“我嫉妒项公子夺了二公子的宠,有他在一日,我永无出头之日,因此下毒除之。”

    “你这毒妇!”霍霄戟指怒骂,“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

    霍霄只字不提霍太夫人,竟是把罪责全推给云翘的意思。

    “二公子!”霍山奔进来,跪在云翘身边,“不是她的主意!”

    “狡辩!”霍霄打断霍山,“甭以为我不知道你俩那点儿苟且,今儿可算给我抓了个现行!”

    霍山脸色苍白,虚弱地解释:“二公子,我俩清清白白,云翘还是黄花闺女啊。”

    “黄花闺女又如何?”霍霄嗤笑,“她脚上穿的绣鞋不是你送的么?霍家的墙再高,也挡不住你的功夫好。”

    霍山吓得打了个寒颤。

    项冲终于明白霍霄的狡狯来自于谁。

    霍太夫人选了云翘和霍山来除他,当真一箭双雕,这两人本就有私情,坏了府里的规矩,即便被霍霄记恨上也不可惜。

    对黄门令那边也好交代,只要说是因为争风吃醋闹出的命案即可,把云翘交出去抵罪就能搪塞。

    可霍太夫人为何要付出母子反目的代价杀他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项冲脑中渐渐成型,他的身份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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