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坊(1/1)

    “罗芙姐姐?”霍霄差点儿喜极而泣。

    罗芙一个弱质女流,自然不会独自出现在荒山野岭,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以马昆为首的霍家部曲。

    马昆把霍霄从头到脚到脚扫了一遍,心疼地说:“君侯,你受苦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霍霄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

    “我们如今都是罗小姐的护卫。”马昆抱着短刀,站得笔直如刀刃,“护送罗小姐去京师开乐坊,在砚山亭打听到君侯囊中羞涩,于是跟上来照应君侯。”

    让罗芙去京师开乐坊,是霍霄的主意,自程蔚之乱后,罗氏父女就做不了单纯的商人了。

    罗芙在程蔚之乱中表现出来的能力,让霍霄十分满意。他需要在京师有个帮手,罗芙是个好人选。

    虽然是被逼着上霍家的车,可罗芙也并没有吃亏,这年头商人地位很低,寻个势力挂靠比单打独斗强。

    霍霄问马昆借了三吊钱,安排罗芙去走大路,自己和项冲淳于玉继续走小路。

    马昆不大明白霍霄的意图,迟疑着问:“君侯为何不走大路?”

    “过所丢了,怎么走大路?”霍霄重新坐下。

    “那我们陪君侯一起走小路。”马昆提议。

    “众叛亲离就要有众叛亲离的样子。”霍霄仔细数着手里的刀币,盘算着这些钱该怎么用。

    .

    十日后,霍霄站在牛车上,望着不远处气派巍峨的城门,热泪盈眶。

    这一路他可太难了,三日行程被动不动就罢工的老牛硬是拖成了十日,如果不是和砚山亭长约定好了要还牛,霍霄早就把这头老牛扔了。

    “啊,长平,我来了。”霍霄张开双臂,模仿着张小妹的语气,直抒胸臆。

    项冲一脸冷漠,给了青牛屁股一鞭子,老牛咩咩叫了两声,拉着破烂的车轱辘走了两步,嘎达一声,板车剧烈摇晃,一只车轮陷进泥坑里。

    激动人心的气氛顿时被毁得一干二净。

    项冲下车,只用单手就抬出车轮。

    经过流民生活的磋磨,项冲秀色不减,反观霍霄,胡子拉碴,都快没人样儿了。

    淳于玉继续扮演奶妈,他在敕勒瘦了很多,再加上化妆技术了得,化妆成一个脸色蜡黄的村姑,与过去判若两人。

    三人低调进城,按照罗芙留下的地址,直奔长乐大道,寻到舞乐闾。

    舞乐闾是长平城中寻欢作乐场所汇集的地方,紧挨着东市,每天早晨都能听见开市鼓点。

    罗芙大手笔地买下了舞乐闾北边儿的一座乐坊,霍霄等人抵达时,罗芙正在指使仆人和护卫给窗户门楣重新涂漆。

    罗芙的仆人既有高鼻深目的西域人,也有身长肤白的鬼方人,这些人聚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鸿胪寺。

    霍霄环顾一下,这是个二层小楼,坐北朝南,采光极佳,所用木料也是上好的楠木。

    他疑心一向很重,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问罗芙:“长平寸土寸金,你能买下这屋,花了不少钱吧?”

    “花了五十万钱。”罗芙笑盈盈地依着门楣,她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格外漂亮,“这舞乐坊原来的主人杀了人,被京兆府的人拿去了,家里急着凑钱赎他,低价把这乐坊折给了我,连乐人俳优都转给了我。”

    “比我贵。”项冲插了一句嘴。

    罗芙和霍霄都没立刻懂他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项冲指的是罗芙曾与程蔚说拿他抵了三十万钱的债。

    罗芙和项冲不熟,以为项冲是觉得那时候她把钱说少了,连忙描补:“项公子,我自然知道,您是无价之宝,可不开个价码,怎么骗过程蔚呢?”

    “阿芙姐姐,别怕。”只有霍霄能领会到项冲的笑点,“乘凤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他这人很好相处的。”

    “这个玩笑好像不是很好笑。”项冲见罗芙和其他人都没有笑的意思,有点儿尴尬地搓了搓手。

    “没关系,多开几次就会了。”霍霄安慰项冲,“慢慢来。”

    这时候已入了初秋,淳于玉裹着头巾,双手笼在袖子里,窝在窗户下面晒太阳。

    他熟悉长平风物,听到罗芙说这屋子的由来,觉出这桩买卖里头的蹊跷,忍不住说:“罗小姐,这舞乐坊原来很红火,长平贵胄少有不知的。原主叫曹蔷,靠这行当一年能赚几十万钱,就算要筹钱赎身,也不至于把这会下金蛋的鸡卖了,没准儿这是处凶宅。”

    “奶妈,凶宅是什么意思?”罗芙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问淳于玉。

    她出生于楼兰,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来往于西域商道,对风水堪舆之术一窍不通。

    淳于玉瞧罗芙这红头发绿眼睛的,心说霍霄手下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这姑娘真够心大的,啥也不懂就敢来长平开声色场所。

    他捏着嗓子解释:“凶宅就是死过人的屋子,中州人觉得不吉利。”

    霍霄也觉得不对,问马昆:“你们是怎么买到这里的?”

    “是个在东市卖菩萨图的后生找上的我们。”马昆一边漆柱子一边说,“曹蔷家人忙着各处打点捞人,没工夫寻买主,于是让那后生做了掮客,替他们物色买主,我们当时正好在找宅子,他主动凑了上来。”

    马昆似乎对那后生印象颇为深刻,说完还有意无意地补充一句:“那小伙子长得很俊俏,比小项公子也差不很远。”

    “他叫什么?”霍霄问。

    “叫袁素。”马昆答。

    “袁素……”霍霄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于是暂且略过,又问罗芙:“你知道曹蔷是怎么进号子吗?”

    “据袁素说,曹蔷驾着马车压死一个人。死者叫刁贵,也开了一间歌舞坊。”罗芙抬手指向对面一座垂着珠帘的画楼,“就在舞乐坊对面,叫风情坊。”

    “既然曹蔷撞死了他,总该有个因由,这两人可有过节?”

    “一个月前,刁贵坊里的头牌红鸾失踪了,刁贵认为是曹蔷挖走了红鸾,带人砸了舞乐坊,曹蔷告到京兆尹,京兆尹只判刁贵赔了曹蔷一笔钱,所以曹蔷怀恨在心,杀了刁贵。”

    “入室打砸原该判刑才对,为何刁贵没有被羁押?”霍霄的好奇心又上来了,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别总那么好奇,这样可以少许多麻烦。

    “刁贵原是督亢侯家的家仆,他母亲是邓婕妤的奶妈。”罗芙除了不懂风水,其他方面极精乖,“他有邓家做后盾,京兆尹哪儿敢动?”

    “原来风情坊是邓家开的。”霍霄咧开嘴冷笑,“这袁素可真够唯恐天下不乱的。”

    “你的意思是,袁素是故意把舞乐坊转卖给罗小姐的?”项冲走到窗户边,取出千里镜,侦查对面的风情坊。

    风情坊中传出悦耳的丝竹之音,二楼上几个打扮艳丽的倡女凭栏坐着,项冲敏锐地注意到,那几个倡女时不时往舞乐坊里看,似乎很好奇舞乐坊的新主人是谁。

    “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儿?这舞乐坊肯定是块烫手的芋子,曹家人急着甩出去,那姓袁的乌龟王八蛋肯定在坑咱们。”霍霄也走到窗户边儿,眯眼细看那几个倡女。

    一般能上二楼的,都是楼子里的头牌。

    都说长平美女如云,可也许是见识过最美的,霍霄觉得那几个头牌不过就那样。

    他没什么兴致再看下去,让罗芙把舞乐坊的倡女俳优都叫出来。

    淳于玉站起来,对霍霄抛了个媚眼儿,娇滴滴地说:“云起啊,奶妈累了。”

    马昆等西北汉子听得寒毛直竖,都不懂这怪物是哪儿来的,霍霄的口味有点儿重。

    霍霄知道淳于玉胆小如鼠,虽化了浓妆也不敢见外人,于是让马昆给奶妈安排间屋子,好生保护着。

    淳于玉是个怂包,一路上还拖了不少后腿,可霍霄需要他的本事,从出寒川郡以后,只要他们住官方置所,食物饮水都要淳于玉试过,才敢入口。

    高毫手下那点儿下三滥的手段,是害不到他的。

    即使如此,霍霄依然感谢独孤错,让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第一个敌人。

    罗芙很快把舞乐坊的倡女俳优叫了出来。

    五十三个姿色动人的女子和十二个身材矮小的侏儒站在一起,场面颇为滑稽。

    项冲站在霍霄身边,那些倡女见了他的面儿,顿时都神色微妙起来。

    项冲听见有人嘀咕:“推男倡可是要杀头的。”

    他无奈地想:“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庄重吗?”

    “都闭嘴!”霍霄厉目一扫,人群立马安静下来。

    他检视一番,让其中最漂亮的一个女子站出来,这倡女见多了长平贵宦,丝毫不怯场,噙着微笑款款步出,对霍霄敛衽行礼:“兰绮见过公子。”

    霍霄往柱子上一靠,痞痞地笑道:“我姐姐买这里花了五十万钱,我看光你们,就不止五十万钱,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这儿别是凶宅吧。”

    兰绮笑容一滞,眼波颤动:“公子说的哪里话?这儿绝不是凶宅。”

    项冲看出兰绮眼下卧蚕有些肿,小声对霍霄道:“她哭过。”

    霍霄点点头,扬声道:“这里到底有什么门道?让曹家急着脱手?如果我无法预估风险,这儿我们不要了。”

    说着就要掉头走人。

    兰绮瑟缩一下,终于道出事实:“这儿是朱家看上的地方,其他人不敢买,只好卖给外地人。”

    “朱家?”霍霄转过身,抬起下巴,“那是什么玩意儿?是士族?”

    兰绮是倡门名将,擅长察言观色,她看霍霄神色倨傲,必定来头极大,决定赌一赌,她说道:“就是朱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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