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谭(1/1)
两个小时的车程不长不短，贺远把江北送到了定好的目的地。
雨差不多已经停了。在京市繁华的街道与冗长的车流里，车窗后贺远的脸变成江北视野中唯一的亮色。
贺远对他笑着挥手：“下次见。”
强烈的不舍把江北钉死在路边，迫使他看着贺远升起车窗，发动车子，驶进车流中，直到慢慢消失不见。
江北想，自己还是太贪心了。这种难以自控的贪心让这场短暂的交集和分别显得尤为酸涩，不由地让他感觉低落。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他回到GAG的基地里。
“北神，你回来了！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没理我……”
周明安像一只小麻雀一样围着他叽叽喳喳。很快，他察觉到江北并不怎么开心，于是很懂事的走开，给江北留出自己的空间。
江北也确实只想自己呆着，但情况并不允许。
由于他请假了一天的假，赛后总结到他回来了才开始进行。
教练组在会议室挨个提出问题，分析师忙着总结各种数据。江北被这些人包围着，在自己的椅子上缩成一团，像一只不扎人的刺猬。
出于职业素养，江北强打起精神，认真参与了讨论总结。
漫长的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八点才结束。
江北拒绝了周明安一起吃饭的提议，拖着脚步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间——
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床上，躺着，好好睡一觉，借此来躲避脑海里喧嚣不停的，贺远的影子。
可惜战队负责人又把他拦住了。
江北的耐性已经到了极致。他呆滞的看着负责人张张合合的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的合约快到期了。我们已经拟了一份全新的合约，增加了百分之五的年薪，业内应该没有更优渥的条件。”
见到江北闭口不言，经理人心里开始打鼓。
“还有新的直播合同，你不是不喜欢直播吗？强度降低了很多，你每个月只需要直播……”
“你可以好好看一看，转会期马上就要来了。虽然今年GAG成绩不好，但是上面也不是很在意……他们都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能走到这里，你是功臣，GAG很需要你。”
江北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续约，他有点不明白GAG急切的态度。
转会期虽然临近，但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他今天真的好累。
所以他低声说：“可以先放一放吗……”他想明天再谈论这件事。
但负责人很焦急地打断他：“你是不是和贺远见面了？余情未了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我们要好好谈一谈，出去找个餐厅说行吗？”
江北的视野里浮出星星点点的黑斑。他不知怎么的没有力气再站住，微微摇晃了一下，只能扶住墙壁支撑自己，然后他又撑不住墙，缓缓蹲到地上。
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他想吐。
“江北？江北你怎么了？”
江北也很茫然的抬起手背碰了碰脸颊，这才发现自己很烫。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时，他已经躺在了医务室里。
“39.7，还是没降下去，实在不行送医院吧。”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烧成这样，还跟你们开了四个小时会。”
女队医用一种平淡的带着责怪的语气陈述事实，把床边的几个人说得抬不起头来。
她帮江北说话：“虽然一年几千万真的很贵，但是人毕竟不是铁打的，真压榨死了不是更亏吗？”
“北神醒了！”
周明安第一个跑过来，很孩子气的趴在床沿上，关切的看着他：“北神你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江北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重，倒不是因为发热，而是额头上放着的冰袋很大。
于是他自己抬手想要把冰袋拿下来，引得周明安和女队医大呼小叫。
“哎哎哎你别自己动啊！”
女队医紧张兮兮：“你想干嘛！你知道你血管多细吗！我本来就业务不熟练，找血管都找了好久！都回血了！”
周明安终于会意的把冰袋拿走了，江北小声出了一口气，用很哑的声音安抚他们：“我没事……别紧张。”
江北好几年没有发过烧，也很久没有这么虚弱的时候。他一向缺少别人的关心，所以不知道，被人紧张、关心着的感觉这么好。
他由衷的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谢谢。”
他还在发热，苍白的面庞上晕染着一丝丝病态的红晕，嘴唇干枯，没什么血色。但他长得十分好看，所以这个笑容带着一丝楚楚的意味，好像是冰雪里开出了一朵很娇弱的花，莫名会让人动容。
周明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瞟了一眼女队医有些呆的脸，很容易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比方说——阿伟死了、阿伟乱葬岗、崽崽啊啊啊啊啊。
“要不去医院吧？”过了几秒，女队医说出这个提议。
她的手很抖，情绪也不够冷静。如果崽崽被她医疗事故了，她应该会死无全尸的。
想到这里，她开始痛恨为什么这些打职业的牲口身体都这么好。长期赋闲让她的才能都没什么用武之地，已经肉眼可见的退步了。
呜呜呜，眼下连自己的崽崽都没有信心能妥善照顾。
江北说：“不用啊。”
他其实感觉已经轻松了不少了。
战队负责人很尴尬的站在旁边，动了动嘴唇，最终自嘲着说道：“不舒服还是要讲的，我们也不是什么魔鬼嘛。”
“合约的事情就再谈吧，你先好好休息。”叮嘱完这句话后，他离开了。
“他们是不是魔鬼他心里没点逼数吗！”负责人后脚刚出门，周明安就小声开始吐槽。
“我一个小细节没做好被挑出来说了三十多次！还放在投影上公开处刑了十分钟。”
“北神又没有什么失误的地方，强行要人坐在那听，没有北神还不开总结……我品着就不像人干的事情。”
其实都是正常的走程序，江北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听着周明安喋喋不休罗列战队管理者们的一条条罪行，唇角翘着。他觉得朋友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他应该跟周明安是朋友了。
江北突然觉得GAG好像还可以，并不是什么很无所谓的地方。
周明安突然停了一小会儿，眼睛左右瞟了几下，仿佛是确认好其他人的位置之后，才又凑过来，很鬼鬼祟祟的说：“怎样？有搞到微信吗？”
微信……？江北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周明安不可置信：“难道没有吗！你在玩什么犊子，跟远神呆了那么久，居然连微信也要不到吗！”
江北觉得有些冤枉，他根本没去要啊——
他如果去要的话，贺远会不会给？
无意义的设想冒了出来，江北赶紧压住。
“没什么要微信的理由啊……”他们没有必要联系。
“北神，我很希望你正视一件事——”周明安煞有介事道：“暗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有的成年人都知道及时止损。”
这话听着这个十六岁的小孩仿佛成年了很久似的。
江北不太清楚他与周明安相差三岁的代沟的位置，但这并不妨碍他给出一个轻蔑的眼神，成功让周明安的脸鼓起来，变得像是一只生气的河豚的肚子。
“虽然我未成年！但是我懂得肯定比你多……”
周明安确认了一下信心，音量又低了。他像是很想再劝几句江北的样子，但他的情商尚未下线，于是决定不多说别的，单刀直入。
“你看，你现在是lpl第一ad对不对？要我说的话，世界第一ad都行，配不配得上世界第一中单？”
忽略前因后果，江北也是觉得好像还行。
“他都过气了——三年没打职业诶，什么概念。”
“远神从前是男神，你现在也是男神啊。长相也配得上。”
“性格。北神你虽然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但是熟起来就很好了啊。”
最后周明安得出了结论：“我怎么看都是两个字，般配！”
“你为什么不想着问一下要不要试一试呢？那些事都过去了嘛。”
江北终于知道他跟周明安的代沟在哪里了。
试一试。这种词听上去真的很不负责任。
而且感情的事，只是别人看上去相配就可以吗？更何况也不会有除了周明安以外的人觉得他们相配。
性格方面的表述就更离谱了。他对贺远的了解从来都很片面，贺远也从来不曾了解、也不必要来了解他。
周明安能说出这些话，真的很年轻幼稚，也很有胆量。
江北最大的胆量也只是喝醉了之后，小声的对贺远说一句“我喜欢你”，不求回应。
如果问一句“试一试”就能在一起，尤其对象还是贺远——
这种做法听上去真的十分天方夜谭。
江北觉得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对贺远说出这种话的。
于是他微微张大嘴巴，装出吃惊的样子，“哇”了一声：“你们年轻人的恋爱观真是……”
江北一时之间找不到很好的形容词。而周明安已经羞愤得好像如果他不是一个病人，他立刻就会扑上来打他的样子了。
“你也就十九岁——”
周明安想要发挥一个祖安人的正常水平，精准的进行言语打击，还不能是脏话的那种。
于是他憋了很久，憋出了一句：“你这个……你这个老处男！”就飞快的逃走了。
江北眨了眨眼睛，并没有被这句陈述事实伤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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