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1/1)
程昱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对局已经进行到十三分钟,ATK与WOF看上去一派祥和安宁。
自从杨决的鳄鱼在六分钟时抓住机会单杀了对线的青钢影,拿到一血之后,WOF就严防死守,宛如一块铁桶,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乘之机。
人头到现在都还是1:0。
这种情形对程昱这样的一位打野选手来说,意味着他找不到打开局面的节奏。
他机械的一次次清空自己的野区,争到了河道蟹的主权,又帮线上的人做好视野之后,就陷入了百无聊赖之中。
而队伍语音里除了必要的交流外,没有任何人说多余的话,让他觉得十分压抑。
“没意思。”
在敌方打野又一次对他采取避战态度后,他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然而没有人理他,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这让他心里因为掉了一下午分的郁气慢慢开始发酵,又在这无聊且即将持续很久的游戏时间里迅速胀开。
杨决又单杀了一次,且在敌方打野的追赶下全身而退,俨然就要成为上单大爹的样子——
这把游戏应该是要赢了。程昱想,而他什么都还没做出来。
他是很不喜欢躺赢的,赛场上躺了也就躺了,还能说好听点是福气,训练赛也躺算什么事情?
更何况还是打WOF这样的二流战队。
程昱拉长了脸,暗暗算着敌方蓝buff刷新的时间,终于没忍住往那边丢了个眼。
蓝buff刚刷,他可以去反。
但贺远说:“中miss,可以等我到了再去。”
程昱也看到贺远刚刚推完中线回城,正在从野区往他这边来。比较保险的做法是等完贺远赶到的这十几秒钟,一起过去。
但敌方打野已经出现在他刚放下的视野中,像是要去刷蓝的样子——
他有些恼火:“可是要被刷了!”
赵奕清好脾气道:“看把你急的,我跟你去。”
他们下路是有线权的,江北可以推完线回塔,他暂时离开去游走也没有问题。
虽然是敌方的野区,真打起来对面下路支援的速度会比他们快,但眼下,对面的下路双人组还在塔下瑟瑟发抖,塔前积着一大波兵。
赵奕清挑了挑眉,几乎是确定他们不会过来。于是鼠标点着地图,他就紧跟着程昱,双双入侵到敌方野区里了。
他跟程昱的野辅双游打得很好,经常能盘活全局的节奏——
反正对面下路两个不出塔,他也无聊好久了。
只是程昱和赵奕清都没想到,这个蓝buff就是崩盘的开始。
他们进去果然抓到WOF的打野。但敌方选用的是灵活至极的豹女,交了位移和闪现就顶着残到近乎诱人的血量往回钻。他们打得奔放,用了两个闪现去追也没追到,只能选择撤退。
而敌方的青钢影在此时用勾索从墙后翻出,一个大招就把程昱当头罩住。赵奕清被隔在外面,见势不妙想要偷溜,对方的下路二人组却包围了过来。
他们两个的大招都在之前试图击杀豹女的时候用过,也没有闪现,在这种近乎四包二的局面下根本走不掉,只能无奈送上两个人头。
“贪。”贺远平淡的评价道。
“杨决,你的对线怎么下来了?”程昱不无抱怨。
“昱昱,你看看地图,他们一塔都被我拆掉了。”
杨决很得意的笑着:“我现在是大爹,你就认命躺好吧!”
江北说:“他们应该要换线了,杨决你要不要先下来?”
但杨决说:“怕什么,爷一打二。”算是拒绝。
很快,WOF将双人组换到上路发育,青钢影则去下路守塔。
杨决真的就去1v2,赵奕清和程昱只有双双上靠掩护,预备随时利用他的优势去滚雪球,留下江北和一个对自己能构成单杀威胁的上单英雄对线。
这真的很不符合赛场上的常规打法,他们怎么可以这么玩?贺远真的不说什么吗?
江北忍不住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贺远。而对方眉头蹙着,额上的头发微微汗湿,面容冷凝的看着显示器打对线,像是在因为眼下的情形在生气。
贺远很少会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样子。江北不由神色一肃,想更认真的去对待这场游戏。
他们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他自己做得足够好就可以了。
局面变得僵持不下。
WOF拿了两个人头之后依然处于劣势,他们十分谨慎,不给半点机会。杨决说是要1v2,却也拿对方守塔的双人组没什么办法,对面的中单也时常消失,随时都会支援到的样子。
可一切都是假象,对面并不拘于上半区的防守,在上路的ATK三人纯属是在浪费时间。
下路只有江北一个人。敌方的打野很聪明的控住小龙,在吃掉整个下半区的地图资源后,就过来越塔了。
上野合力要杀一个ad,真的轻而易举。
江北什么也没说,拼死换了一个。上路也传来上野辅越二塔的结果,三换二不说,杨决送出了价值千金的人头,ATK血亏。
一切都越来越不对,贺远也没有任何声息。江北又一次转过视线去看贺远。
训练室里温度适宜,贺远也穿着单衣,他头上的汗怎么看都不像是热出来的。
他像是在疼。
察觉到这一点,江北的心顿时吊起来。
在等待复活的二三十秒内,江北一直朝贺远看着,直到贺远低声提醒。
“江北,专心。”
但英雄联盟终究是五个人的游戏。这局贺远一反常态前中期毫无作为,江北因为缺少辅助保护发育不良,杨决的优势还送掉了,野辅二人的数据也在一次又一次交锋中变得越来越差。
ATK训练室里的气氛无比压抑。败局已定,所有人对于这个结果心照不宣。
游戏内,杨决带线太深被围攻,率先阵亡。支援到的其他人被迫接团,4v5,ATK团灭。
局面终于陷入到WOF最擅长的节奏,他们溃不成军。后期江北和贺远凭借个人实力徒劳的挣扎了几下,ATK落败。
训练赛一结束,程昱就面色惨白的冲出去了。赵奕清神色也不好看,和贺远打了招呼,追了出去,剩杨决一个人,很阴沉的坐在椅子里。
短暂的兵荒马乱,重归于静默无声。
而江北的心被这种静默凌迟着。他决意不等,站起来,走到贺远旁边,沉默的望着他。
贺远一张俊美的面孔几乎被汗浸得全湿,他轻描淡写的笑:“江北,你挡住我了。”
江北喜欢贺远不止三年,这是他第一次生贺远的气。
贺远如果是在疼,很大概率只会是因为他左臂上那条丑陋的疤——
这是和他的手,他的职业生涯息息相关的事情。
他竟还坚持把一局游戏打完了?江北简直不可置信。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压下对贺远的心疼,第一次对贺远采用一种相对强硬的姿态。
他站在贺远旁边,神色很冷,像是要贺远必须给他一个合理的说法。
这样的江北无端生出了一股迫人的气势。他的五官因为怒气变得明艳,眉心拢起,很黑的眼瞳中像是坠入了星,盛放出光来。
贺远心头微微一动,迎着江北站起来,而江北不闪不避,也不羞怯。
很迷人的样子。迷人到让贺远不想再搪塞他。
于是贺远问:“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江北终于退开了。
贺远拉着他往楼上走,一直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打开门,作势要请江北进去。
江北的腿有点发软。那是贺远的私人空间,既让他本能的生怯,又勾起他隐秘的渴望。
在犹豫中,他肉眼可见的怂了下去,但还是沉默执拗的样子。
反正,贺远今天要是不解释点什么,他是不会走的。江北的想法很硬气,心里却打着鼓。
他久久不动,摇摆不定的样子让贺远好笑。贺远只能轻轻按住他的背,把他推进门里。
江北很僵硬的站着,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眼睛也不敢到处看。
这时,他突然觉得是自己唐突了。
贺远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甚至连朋友也算不上——
他哪里来的立场跟贺远要一个解释?那是贺远的私事。
两人静静对立着。大约几分钟后,江北坚持不住,闷头想往外走。
贺远斟酌许久,出言留住他:“是因为我母亲的事情伤到的,很小的一件事,偶尔会疼而已。”
反正迟早大家都会知道,对江北说一说,也没有什么,只是怕会被多想。
毕竟是职业选手的手,不允许有一点差池。贺远不想因为这个旧伤而被特殊对待,他既然选择回来,就可以做到最好。
当年贺重山在入狱前畏罪自杀,精神本来就不太稳定的母亲渐渐崩溃。有一次,看护的人疏忽,让她跑丢了。
贺远在异国的街头找了她很久,最后把她从车下救了出来。
真的是一场不太严重的车祸,只有他一个人伤到手臂。
但江北显然并不信服这个说法,哪怕他说的其实是真的。
“已经得到最好的治疗了。伤疤看上去吓人,但其实是骨头的问题,所以偶尔下雨前会疼。”
贺远只能说得更详细一些:“不会影响到我的微操,不然我不会回来。”
良久,江北拉过他的左手,温凉的手指从那条伤疤上很轻的划过。他蹙着眉,眼中漫溢出那些轻絮般的哀愁,像一张迎面而来的网,倏的将贺远罩住了。
“疼吗?”他问。
落地窗外,阴郁了很久的天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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