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1/1)
将近年关，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节，洛阳城里张灯结彩，大街小巷人流熙熙攘攘。
朱墙黛瓦，巍巍高檐下，一个宫装少女身披鹤氅，拥着暖炉，端端而立。
“殿下，太平殿下……”高挑的女官从园门外跨进来，那人身姿挺拔，举止落落大方。
少女回过头，在一片清冷里向她嫣然一笑，“阿婉。”
上官婉儿垂下眼帘，上前一步，为少女紧了一紧大氅的领口，说了一句“天凉，太平殿下该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然后微微躬身，退后一步，抬起眼帘看了少女一眼，又谦恭地低下头，“陛下传召。”
少女微扬秀眉，极具风采的眉眼里留着几分孩子气，是及其惹人怜爱的一张脸，“哪天去猎场围猎，你我一较高下！”她信步向大殿走去，上官婉儿微垂着头缀在她身后。
上官婉儿拢着袖口，眼前是公主如涟漪般摆动的裙裾，她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笑意宠溺。
行至銮金殿门口，公主走过一根朱漆的廊柱，突然绕到她的背后，把她拉进廊柱遮挡住的阴影里。
上官婉儿被比她矮了半头的公主抵在墙上，眼底划过一缕惊讶，然后她敛了呼吸，好整以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公主。
公主和她鼻息相闻，满头珠翠随着她的动作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公主努力摆出一副庄严的面目来，一字一句地宣布：“我以后当了皇帝，你就要做我的宰相！”
小大人似的表情充满了独占欲，上官婉儿心头一软，抬手扣住公主的下颌——这本该是个僭越的举动，但她做了更欺君罔上的事——鬼使神差般的，她吻了公主的唇。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一下，但上官婉儿确定那是公主的初吻。
公主被她亲吻之后愣了一会，然后迅速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漂亮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秀眉微蹙，从指缝里溢出几个磕磕绊绊的字来：“你你你，上官！”
上官婉儿笑开，“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殿下。”她为公主整了整衣冠，“陛下还在等您。 ”
公主恨恨剜她一眼，恶声恶气地说：“你占我便宜！”
她伸出一指抵在公主唇畔，笑意狡黠，“如果今夜洛阳下雪，我就让殿下你占回来。”
“明先生！明先生！”
明崇俨把手里的星盘放在琉璃台上，走下神坛，撩开隔绝外界的紫色珠帘，他淡漠的目光落在跑上台阶的宫装少女身上，少女显然一路小跑而来，华丽的头饰在她头上隐隐欲坠，白皙的脸颊上飞着两团红晕，薄汗浸透了她的额发，但也依然不损半分美貌。
他移步走下神坛，站在高处俯视着公主，开口：“太平殿下。”
公主在台阶上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她抬起头，仰望着身长玉立的男子，丝毫不在意他的傲慢，用手帕拭去自己的汗水，清了清嗓子说明来意：“明先生，我想问你，洛阳城今晚会下雪吗？”
明崇俨看着她，神色冰冷，“不会。”
公主有些难过，垂下眼帘，脸上的失望难以掩饰，“那我走了。”
公主刚要转身离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猛然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明崇俨，“明先生，我母皇曾号令天下百花在冬天里一夕盛放，那么我……”
明崇俨微微皱了一下眉，颜色极淡的瞳仁里映出阶上少女殷殷期盼的模样，他说：“陛下承载天下大运，乃是天地之主，世间至尊，自然有权利号令百花齐放。”语气已经有了几分责备。
公主有些沮丧，但仍不死心地说：“明先生，可我是母皇的女儿，是大唐的公主，如果我还是不够格，我愿意用别的东西来换！”
明崇俨说：“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来自于陛下，你的荣华，你的尊位，你的封号……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
公主说：“不，我还有别的东西。”
公主自言自语道：“美貌？不行不行，如果我变丑了，她还怎么能让我占回来……声音？不行不行，没有了声音我还怎么对她表白……”
明崇俨撩开帘子，“公主慢走。”
公主忙说：“等等！”
公主从帝师鉴出来的时候已是日渐黄昏，她踩上侍从的后背踏进装潢华丽的马车。公主靠在软垫上，马车一路在宽阔平坦的宫道上飞驰，她闭上眼睛，纤长的睫羽在她眼下投出一抹阴影，配上她苍白的脸色，让她看起来有些虚弱。
马车在宫门口处被人拦下了，公主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探出了头，一个高挑的身影就闯入了她的眼帘。
上官婉儿立在马车外，撑着一把鸦青色的油纸伞，墨发高束，脚踩长靴。
洛阳很少下雪，但就是这样一个极少下雪的地方，下起雪来才最让人心动。
天空昏沉，柳絮似的雪花轻飘飘的从天上盘旋着落下，有些落到上官婉儿鸦青色的伞面上，便在上面积了斑斑点点的素色。上官婉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伞骨，指尖被冻的有些微红，伞下露出的半张脸却是白白净净。
嘴唇有些薄，但很好看。公主想。
上官婉儿把伞向上抬了抬，露出一双有些锋利的眼睛来，看见公主，嘴角勾起一丝笑。
她躬身行礼，打着老练的官腔问她安好，说自己领了陛下的旨，护送太平公主回府。
公主也笑，眉眼弯弯。她说怎敢劳烦上官大人，不若大人上车同乘。
上官婉儿推辞一番，终究还是收了纸伞，上了太平公主的马车。
宫垣深深，雪色融融，马车里生了火炉，红罗炭烧的极旺，淡淡的熏香气息缭绕在马车里，勾起无边绮靡。
上官婉儿在马车一侧坐下，公主就像是没骨头似的贴了过来，一双玉臂环上她的脖子，为她解开斗篷的绳结，“今夜洛阳有雪。”
上官婉儿骗过头，两人一瞬间挨得极近，相隔咫尺。
刚才还媚眼如丝的公主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向后挪进车角，脸颊腾地染上红晕，捂住脸埋着头。
上官婉儿挑起嘴角，自顾自解了披风。披风掉在地上，成功地转移了公主的注意力，上官婉儿就迅速坐到她身边，用手钩起她的下颌。
公主被迫抬起头来，眼神却不敢和她对视，只是在四下里乱瞟。
上官婉儿挨近她的脸，说：“殿下，看看我。”
公主终于迎上了她的眼神，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唇，脸更红了。
上官婉儿挑起嘴角，弧度有些锋利，“殿下方才说，洛阳下雪了，嗯？”
公主脸烫得像要发烧，还想捂住自己的脸，上官婉儿却一把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公主受制于人，只好狠狠瞪她，“你，你这是欺君！”
上官玩儿凑近她笑，“臣记得，臣同殿下打的赌，是臣输了。位极人臣，不能不讲信用，您说是不是？殿下？”
“我不想追究了！”公主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她觉得有点不妙，于是她开始挣扎起来，“不用你还什么！”
“是吗？”上官婉儿松开公主，但还没等公主松一口气，她就双手撑在车厢上，把公主困在了自己身体和车厢之间。
“那公主的意思是，臣可以继续吗？”
公主盯着她的眼睛，突然屏住了呼吸。
上官婉儿笑起来，“公主……你这样……臣真是……”她垂下眉眼，轻轻靠近，张嘴含住了樱花似的唇瓣。
公主瞪大了眸子，看着眼前的人，心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嘴上温软的感觉霸占了她所有的思绪，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浮在云端，而她能抓住的，只有面前这个人。
片刻后，上官婉儿放开公主，七荤八素的公主趴在她怀里轻轻地喘气，她眸子里的墨色浓得好像化不开的暗夜，她抬手拨开公主鬓边的碎发，在公主红透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公主缓了一缓，已回了半数的魂又被这温存的一吻震得一荡。
上官婉儿搂紧公主的腰，一字一句地说：“洛阳雨雪为证，上官婉儿永远是太平殿下的臣。”
公主突然揪住上官婉儿的前襟，把她拉近自己，她和她鼻尖相对，眼神相接，“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笑看着努力维持着威严的公主，眼睛里的宠溺好像都能溢出来。公主的威严在这样温柔的眼神下逐渐溃不成军。
这时赶车的侍从在帘外禀报说已到了府上，公主只得松开了上官婉儿，两人各自在马车两端正襟危坐。
侍从掀开车帘，上官婉儿提着油纸伞率先走出马车。车前已有人跪趴在地上用后背来给贵人垫脚，上官婉儿却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跳下了马车，落地时衣袂扬起，姿态洒脱风流。
洛阳的雪还没有停，但地上却只有一小层薄薄的积雪，洛阳气候宜人，往往雪花一落地，就会融成水珠。
上官婉儿撑开油纸伞，迎上提着裙裾走下马车的天之骄女，把她纳入伞下。
公主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起恰到好处的笑意，盈盈向她道谢：“有劳上官大人。 ”
上官婉儿垂眸恭谨一笑。
公主率先迈开步子，上官婉儿撑着鸦青色的纸伞落后她半步，伞面微微向公主身上倾斜，两人就这样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公主府。
在二人身后，侍从们从偏门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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