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30(短篇)(1/1)

    元章六年七月初八,晟国二公主慕宁出嫁。

    她记得自己六岁时,出宫遇到过一位老先生给自己算命,说自己一生顺遂,只是情路坎坷。

    她并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只是昨天夜里,听闻唐先生死了,震惊伤心之余,迷迷糊糊喝醉了酒,才又回想起来。

    她八岁在宫里的学堂同姐姐一起读书,犹记得也是七月,她那日逃课去游湖,坐在船沿光着脚戏水,弯腰去摘那娇滴滴的荷花,远远看见一个小书生正在背书,便玩心大发,手里捧了水泼他,然后笑呵呵地仰倒在船上,说:“你真笨!”

    她看见书童被惊得浑身一颤,担忧地看着沾湿了的书,一副十分可怜的模样。他抬头朝她张望,狠狠说了句:“哼!”跺着脚离开。

    十岁又见他,在元晟节祭典上,他一袭华服,作为提灯的童男童女目视前方走在她父王母后的身前。花灯的光线柔和而温暖,照在他俊秀的脸上,翩翩少年的模样已然初露端倪。

    下了祭典,她又偷偷从宫宴上溜走,到那个湖边赏雪。湖边除了湖,还有一大片梅花。红梅映雪,她亦一身红色,踏着柔软的白雪,指尖轻点梅花蕊,看白雪落在手上融化,望着雪飘下发很久的呆。

    少年走过雪地,为她撑起一把伞,道一声:“殿下,莫要着了凉。”

    他的声音很清朗,像山间清泉,温柔又恭敬。

    她回眸,见是他,想起盛夏时的相遇,笑得无比灿烂,却不说话。

    那时候她很小,却也想要留住此时此刻天地间并不多的一份安宁。直到侍女们找来,她才看着他,眨巴着眼睛问:“小笨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仍然是恭恭敬敬地笑,轻声回答说:“禀公主,草民唐行舟。”

    往后几年,她仍然没事就在那湖边呆着,听唐行舟背书、读书。唐行舟从不理她,总是恭敬地恰到好处,照样看他的书。

    春夏秋冬,她陪着他读书写字,看着他仅十八岁便科举一朝成名,在这条湖边的路上来来回回,步步高升,亲封丞相。

    十六岁时,因为姐姐生病,她被嬷嬷逼着学祭舞,时间紧,只好没日没夜地练习。她心里不愿意极了,可身为公主,上有父王母后抽查管教,下有嬷嬷姑姑无时无刻的看管,实在是没机会逃,练的浑身酸疼,却也没办法。那一次,她头一回体会到了身为公主的责任与不幸。

    天很冷,下了雪练习时,关节总是僵硬发酸,她常常望着飘落的雪,想起唐行舟。

    那个人在她的心里,也同这雪一样白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无论稚童亦或少年,每一次相遇,在他身上的成长总是那么显而易见,只是这一切若她不是公主,恐怕第一面便无缘相遇。

    她深爱雪,下雪时尽管辛苦,心里却很温暖。

    祭典前一日,她仍然一如既往地在练习,却突然被嬷嬷叫住,说是有人找。

    她于是漫步前往,穿过廊道与庭院,见到是他。

    唐行舟仍然恭敬地行礼问安,有些不一样的是,微乎其微地带了点关心的口吻。

    他说:“公主,陛下公务繁忙,于是托了臣来抽查您的练习……公主若是不急,且出去走走如何?”

    慕宁深知父王绝不会耽误自己的练习时间让自己出去走走什么的,她知道这是唐行舟的私心,因为她知道,心里便高兴。

    他将她从这囚笼里短暂地救出来,给予她内心渴望的自由,即便是带有怜悯的意味,也不妨碍她内心喜悦。

    这次不在湖边了,而在离湖远一些的一个亭子里,他让侍从递来一件棉袄,低垂着头亲自披在她的身上。亭子里的桌面上有酒,冒着热气。

    慕宁从不和他客气,大方地坐下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酒量很小,只一杯便会头晕,喝醉了的她不吵不闹,却会哭。

    哭也压抑着声音,双手环着自己,微微颤抖。

    棉袄是唐行舟的,带着书墨香。一方寒冷的冰天雪地里,仍旧如此温暖。

    她相信唐行舟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地让她哭。可能还带着点报复,因为万一她把眼睛哭肿了,明日祭舞就不好看了。

    但是这样的故意,她却很高兴很高兴。

    她后来哭累了,有点发冷,便贴住唐行舟,头靠着他的肩睡了一小会儿。

    醒来时见唐行舟低垂着头闭目养神,便忍不住地抬手去摸。从光洁的额头摸到微微发烫的嘴唇,从柔软的耳垂摸到线条分明的下颚,很专心地越矩了那么一次,她笑了。她知道唐行舟恐怕没睡着,只是这样的假装亦让她很高兴。

    她站起来,将棉袄叠好放在桌子上。然后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悄悄离开。

    这便是最后一次私下见面。也是最暧昧不清的一次。

    从此,她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公主,而唐行舟,只能是她的臣子,远远观望她。

    过了五年,她二十三岁,边境动乱,广幽一族来兵侵犯,提出要么打仗,要么和亲。

    那时候她的姐姐体弱多病,对方指了名要娶晟国二公主,当朝无人反对,此事故而板上钉钉。

    她听说唐行舟下了朝后又去找了一次陛下,撇退旁人,说了许多“悄悄话”。

    这又是他的温柔。

    嫁到广幽的不愿涌上心头,因为他的温柔,泛滥的心都疼了。

    当晚,听说唐丞相从府内失踪,陛下下旨抓捕此叛国逃亡之人。听说深夜二公主因心绞痛急诏太医,已然晕过去了。

    几日后,七月初七,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唐丞相刺杀广幽军头领,被当场抓获,后在牢中服毒自尽,尸体被扔在野外,随地埋了。暗探挖出了唐行舟的尸体,从他攥紧的手里摸出一张布条,上写“等我”二字。

    当天夜里,二公主喝醉了酒,哭的稀里哗啦,昏睡过去。

    七月初八,顶着头疼的头和肿了的眼睛,慕宁换上喜服,大红的颜色,很是夺目刺眼。因着她长相貌美,皮肤白皙,身段儿又极好,更是增添妩媚,眉心贴上红莲花钿,美得动人心魄。

    她好想,让他也瞧瞧。

    侍女扶着她出门坐上马车,然后伴随着长长的队伍,出了宫门。

    她已然麻木,等到出了城门,离开了晟国的边境线,撩开窗帘望着她的国时,才有了些真情实感。

    “快!保护公主!”

    “公主,有刺客!请您不要离开马车!”

    “公主小心!”

    “啊……”

    一片慌乱中, 敌方似乎强的可怕,不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慕宁内心紧张,但她不是怕死,她甚至在期待死去。她只是希望,那句“等我”能够成真。

    马车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了马车,撩开车帘,盯着慕宁瞧了很久,才缓缓挑起她的盖头。

    慕宁含在眼里的泪水无声落下,她从那人上车起就知道,是唐行舟。因为唐行舟的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不只书香,还有药香,甚至还有一股极淡的奶香味儿,她那么熟悉,不可能认不出。

    唐行舟用手指抹去她的泪,然后微笑着抱住她,轻轻说:“久等了,慕宁。”

    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称她为公主。

    他抱她下车,转身望向车顶,说了句“多谢”。她看见满地狼藉却没有一点儿血,有些惊讶。她还看见距离他们不远处,就在车顶上,站着个绿衣姑娘。

    那个姑娘对他们笑了笑,行了个礼说:“恭喜唐大人了。”然后跳下马车,消失不见了。

    唐行舟默默低下头看着怀里皱着眉的慕宁,解释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从跟随你的队伍到刚刚那个姑娘,包括传回我死去的假消息的那个人,全都是广幽的人。”

    “他们死了吗?”慕宁指指地上。

    “没有,只是被迷晕了,受点皮外伤而已。”唐行舟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头一次见到他这么开朗的笑,“知道你心善,大喜的日子,怎么会让你心情不好。这只是场交易,无关乎广幽与晟国,而是与恒源的交易。所以你父王那边不会透露出一点消息。”

    “恒源?”

    “这个你暂且不必关心,明天就会知道了。”

    慕宁乖顺地点点头,用手勾住唐行舟的脖子。只见唐行舟的耳朵尖有那么一点点泛红,真是稀奇。

    他抱她上了马,扬长而去。

    “去哪里?”

    “回去成亲。”

    二人相视而笑。

    至此,慕宁那从六岁起开始的卑微的渴望得到了无限大的满足。她爱的翩翩公子、如玉少年,她曾经想要却得不到的自由与温暖,七月盛夏,融化了冬日里本该长久麻木自身的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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