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眠 | 教你种舒服的死法(1/1)
第三十五章
入海越深,气压越是强烈,幻境中的感觉十分真实,甚至连压强变化所并发的症状都幻化了出来。骨膜的疼痛伴随着蓦然的耳鸣,惶恐不安的私语喁喁响起,交头接耳中,偶有几声不适的痛吟传开。
封尧揉揉耳朵,小声问顾骁:“你了解过幻术吗?”
顾骁略微点头:“通过影响精神,制造幻境。”
封尧咕哝道:“这位幻术师,制造的是群体幻境,而且还这么逼真,如果容……”
如果容的能力和他不相上下,那么他们该如何还击?别说捉到容了,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封尧没有说下去,脸色已然不太好看。
顾骁凑近了些,以几近耳语的音量说:“他的目标不是我们,逼不得已,可以放弃任务,保命最重要。”
这话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因此,对于这样越界的距离,封尧罕见地没有退避,明哲保身的道理谁都懂,但他还是忍不住揶揄了两句:“帝国开的佣金,可是买命的价格,你这样不负责任,不太好吧?”
顾骁定定地注视着封尧的眼睛,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我指的是你。你要保命,别再死了。”
对视的瞬景,从这深黑如墨的眸光里,封尧分明地捕捉到了有什么暗涌的东西在呼之欲出。
顾骁不止一次以这样的眼神凝视过他。
脑海中奇异地展开一幅他未曾见过的画面,衰败疮痍的T-12区,耸入云端的高塔,生命尽头、岌岌可危的相拥依偎,以及那个挟着咸湿泪水的吻。
从他的眉眼,到唇齿。
顾骁哭着吻了他。
不掺任何肤浅的情/欲,那是一个无比珍重,压抑着绝望与痛苦,不舍而缱绻的吻。
高烧令当时的他神志不清,被遗忘的细枝末节姗姗迟来。
原来那天的吻是这样的。
封尧的目光复杂,他想问顾骁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舍不得他,为什么甘愿陪他去死,为什么让他感到了那么强烈的爱。
但他知道,顾骁不会给他答案。
顾骁端详着他骤变的表情,一言不发。
封尧仓促地掩饰下神色,竭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转移注意力地,接上了刚才的话:“如果没保住命呢?”
顾骁的回答短促而坚定:“不会。”
封尧问:“为什么不会?”
顾骁反问:“为什么会?”
封尧心神不宁,干脆放弃了思考,有条不紊地说起了废话:“比如被容盯上了,或是误伤,要不然就是飞行艇坠了,想死还不容易吗?”
“……”顾骁的眉梢隐忍地动了下,消化着封尧的脑残言论,半刻后,才半真半假地说,“你这么想死的话,我教你一种舒服的死法,怎么样?”
封尧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骁忽然笑了:“你真想知道?”
封尧:“……”
飞艇的下潜变慢,将要触及海底斜坡时,划了道上挑的弧线,来时的景色逆向掠过,仰头望去,折射了光线的海面荡漾着白金色的波澜,清滔澈浪,黑暗如退潮之势消散,隐有两三点曙光倾洒。
艇身破水的刹那,万丈霞光,晖映大地。
海天一线,换日处苍茫无际,朝暾初冉,与垂暮晚月共缀天幕,白昼同黑夜互不相融,一道窄堑横亘,将苍穹劈成两重泾渭分明的旷世奇景。
随后,瑰丽的蜃楼海市渐消,在叹为观止的唏嘘里,落下了帷幕,浮影淡去,他们又回到了飞行艇。
半刻的安静后,叫好的掌声如雷,历久不歇。
封尧注意了下,他的裤腿和鞋子都是干的,而方才暴露在压强差下的耳膜却仍在嗡嗡作响。他怔愣半刻,正欲与顾骁交谈,身周的景象却倏地变化。
顷刻间,所有的宾客无影无踪,富丽堂皇的墙壁变得雪白,灯彩褪为白炽冷光,周遭的景物开始以令人目眩的方式剧烈摇晃,封尧不太舒服地闭上眼睛,静谧与黑暗同至,一阵放空过后,耳畔响起了舞曲。
“你应该退右,不是进左。”
“你才应该退右。”
“别不讲理,该你跳女步了。”
“你让我跳女步,我就踩你。”
“封尧,我要揍你了。”
“你不舍得揍我,所以你要跳女步,快点啦,今天再学不会的话,我要挨我爸骂的。”
熟稔的声音响起,封尧听着这黏黏腻腻的对话,狐疑地睁开眼,映入目中的是一截肩膀,宴会厅变为了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越过肩膀,他看到了熟悉的布置。
这里是他在研究所的卧室。
是回忆吗?
他在学跳舞,那这截肩膀,是G吗?
封尧尝试着向上看去,可他不能移动视线,也不能扭头,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并不属于他。
正是纳闷,视野便转了起来。
相拥的两名少年跳起了舞,午后的日光煦暖,光线从屋顶的斜窗中流泻,为他们渡上微闪的浅金,浮光洋溢,如同细绒笼罩,眼前的一切被点缀得朦胧如梦。
封尧猜想这段回忆应该发生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还没怎么发育,身高只到G肩膀左右。随着旋转,他将房间里的布景看了个遍,却唯独没有看到G的脸。
封尧耐心地等着小封尧抬头,可小封尧却像和他对着干一样,左看右看,就是不肯向上看。
天杀的,他小时候跳舞都不看舞伴的吗?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真相,封尧被禁锢在这狭小的一隅,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肋骨突然泛起痒意。
小封尧合拢手肘,轻轻夹住腰侧的手。
小封尧:“别蹭,很痒。”
这句话为什么这么耳熟?
点点纰漏汇成破绽,封尧察觉出了端倪,他发现刚才的对话,也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些话不是他和顾骁才说过的吗?
“喝水吗?”小封尧问。
他不知道从哪里捧了只杯子,递给G。
这杯子是凭空出现的,小封尧的衣服也换了,从短袖的睡衣,变为了白色衬衫。
转场太过自然,自然到目不转睛在旁观的封尧完全注意到,他的眉心轻攒,未等多作考虑,怀中的人忽然脱力不支,小封尧连忙撑住晕倒的G。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暴力打开,数只机器人鱼贯而入地闯进,强行将小封尧和G分开。
小封尧被牢牢按住,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带走G,急切地问:“你们要带他去哪?!”
亦慎靠在门框旁,望着小封尧。
画面变得模糊不清,似是笼罩了层浮动的水帘,小封尧哭了,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给了亦慎:“爸爸,你要带他去哪?为什么他会昏倒——”
亦慎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挣开束缚时,小封尧踉跄了下,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追着亦慎,夺门而出,门外却空无一人。
小封尧开始狂奔,冰冷的白墙如出一辙,单调地呼啸而过,冗长的走廊仿佛永无止尽,体力逐渐透支,他上气不接下气,双腿如注铅般沉重。
终于,他到了尽头。
远处亮起一点刺目的红光,随着靠近,愈渐放大,如同血光的死兆,将冷色调的布景饕餮地吞噬。
那是一间手术室。
小封尧停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令他害怕得几欲颤抖,在铺天盖地的红光里,他慌张地拍打着大门。
封尧感同身受小封尧的所见所闻,但作为旁观者,他要更为冷静,他在整理思路。
G喝下小封尧的水,昏倒后,被亦慎带去了手术室?
封尧曾经向亦慎问过有关G的事,可亦慎总是闭口不提。不开诚布公的态度令人存疑,封尧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亦慎与G的失踪有关系。
他不是没有想象过人体实验这种可能性。
但他没有证据,想象也只是想象,眼前的画面合理得荒谬,却又令封尧十分陌生。
这不该是他的回忆,他完全没有印象。
那他所看到的又是什么?
他忘记的过去,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决堤的泪水再次模糊了封尧的视野,小封尧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听得封尧阵阵揪心,正经之余,不免吐槽:他小时候怎么这么爱哭?
小封尧嚎了半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沉睡与苏醒在转瞬间结束,场景由虚转实,明显的眨眼动作以后,封尧发现小封尧被固定在了手术台上。
他的手脚被束缚得动弹不得,数根导管插入脉络,冰冷的液体源源不断地灌进血管,而站在手术台旁、持着手术刀的人,正是他的父亲,亦慎。
亦慎仍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持刀的姿势优雅至极,刀刃抵在小封尧的腹部,慢条斯理地发力。
肌肤被割开,刀刃深切入肉。
小封尧浑身无力,发不出声音,又急又怕,发着抖,又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打起了哭嗝。
封尧:“……”
等等,亦慎什么时候拿他开过刀?
不,这绝不可能。
封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记忆,他的身上也没有任何疤痕,除此之外,他笃定亦慎不会对他下手。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并不是完全真实的回忆。
那么,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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