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1)
清明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特意叫我回去,让我给我的外祖父扫墓。时隔多年未有人来,外祖父的土坟上已经堆满了杂草,连我们当初压在坟前的两块石砖也不见了。外祖父是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的,当时我爸妈连带我一家三口都去了城里,他具体是什么时候死的,我们也不知道。
说起来,我的外祖父不算是什么好人。外祖父姓祝,大名祝关山,我爸是入赘的,我也就随了我妈姓,取了祖父的最后一个字,叫祝白山。外祖父生前是个阴阳先生,钻研五行命理、阴阳八卦,帮人推演生老病死、祸福凶吉,说白了也就是个算命的。
外祖父也是老了才转到阴阳先生这一行,他年轻时是个土匪,跟着一帮贼寇占山为王,烧杀抢掠,把名声都败光了。据说连我的外祖母,也是他趁乱抢来的。
正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么多年的动荡下来,也没能把他的命数耗尽。
后来他老了,一只眼睛瞎了,钱也早就在他年轻时散光了,也就支起了个小摊,摸出一副圆片小墨镜一戴,把脏兮兮的道服往身上一穿,拿了黄纸和朱砂胡乱画了几道符,就开始给人算命。
不过我们这一带人,但凡有只耳朵的,都知道他名声不好,不愿给他算。他只好四处游荡,到更远的地方招摇撞骗。
我爸和我妈都不信这个,但奈何劝不住我外祖父,也就随他。只是我这外祖父每每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半分音信也无,每当他一踏出门,他的生死也就无从得知了。
我外祖父统共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我妈是我外祖父的二女儿。他其余的几个儿女,都被他在荒年时卖给了人贩子,现在早已不知道身在何处。
我妈开窍得早,早在外祖父卖出大女儿,也就是我妈的大姐时,就明白了外祖父对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本来下一个轮到的本该是她,但那人贩子看中了她的小弟,说是大户人家没儿子,想抱一个还不懂事的过去,于是小弟就这么替了她的位置。
后来的几个人贩子相中了她的弟弟妹妹,也陆续的把他们送了出去。这么一拖二拉的,她年纪也大了,不好卖了,就是卖出去了也懂得逃回来,再加上过了荒年,外祖父老的时候也想有个人伺候,于是就这么把我妈留了下来。
我爸和我妈定的是娃娃亲,我爸祖上曾有人当过一任小官,是个读书人家,本来应当瞧不起我外祖父这户盗寇出身的人家,但奈何我外祖父在我爷爷举家老小都快饿死的时候赏了他们半斤米面,这门亲事也就被这么定了下来。
这赏自然不是白赏,按照我外祖父说的,爷爷收下了他的米面,就要帮他白干三年的活。每到农忙时人力都缺,谷子晚半刻不收,就被麻雀啄得精光了,收得晚了,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爷爷是外来户,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连半个亲戚都没有,农忙时已是自顾不暇,哪里来的人力去帮我外祖父做事啊?
但人都快饿死了,哪里管的了那么多,我外祖父的半斤粗面对他们来说可是救命的恩情,按我祖父的说法,再怎么报答也不为过。
当时我爷爷刚好有我爸这个独子,外祖父也只剩下了我妈这个女儿,两人虽说年纪相差有点大,但我外祖父取了两人的生辰八字,掐着手指头算了一算,还算合适,于是这门亲事就这么被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也有人说是我外祖父贪图我爷爷的那块传家玉佩,在我爷爷饿得不行,想要当掉玉佩时临门插上一脚,给了我爷爷半斤米面,这才有了我爸和我妈这门亲事。还说我爸和我妈原本八字不合,相生相克,外祖父为了贪下那块玉佩,硬是把两个瓜拧在了一起,把最后一个女儿也卖了出去。
玉佩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我也无从得知,因为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那枚玉佩的影。但我爸和我妈八字不合,我却是信的。自打我懂事以来,就天天听见他们吵架,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叫骂声从来没有停止过。
后来我爸妈进城打工,我爸妈不放心把我交给祖父,就让我也跟着他们到那边的城市上学。学费贵了之后,没让我再继续念,我就被送到了一个修车厂当黑工。之后也辗转了几个城市,打过好几份工,没一样做得长久,也没攒下几个钱,怎么灰头土脸的去,怎么灰头土脸的回来。
我爸妈在进城打工后不久就离了婚,现在也有了各自的家庭,我一个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自然不好意思再去打扰,逢年过节时回到以前那些厂子里看看,跟新人熟人喝上二两白酒,这节也就算过完了。
只是现在哪些厂子大多都倒闭了,我也乐得清闲,过年的时候就煮桶泡面,放两鸡蛋,一个人窝在单位的宿舍里打游戏。
这回我妈让我来,还是听说老家的房子快要拆迁了,她工作忙抽不开身,所以让我过来帮她跑一趟。
我从小就被带离外祖父身边,在村子里的时候又听说了他的许多闲话,自然跟他亲不起来。
我对他的最后一次记忆,停留在我十岁的时候。
我十岁那年生了一场怪病,肚皮上莫名就多了一圈裤腰带一样的圈,不痛不痒,但就是有一层皱巴巴的皮鼓在哪里,看了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
一开始还好,只在肚脐眼旁边起了一个小小的点,后来点越扩越大,成了一个圆,圆往两边扩去,渐渐把我的肚子锁了起来。
我年纪小,自然不在意这些,我妈看到后,虽觉得古怪,但把我抱到医院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只当作是长了癣之类的处理。还是我妈厂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在偶然掀开我的衣服之后,立马催我妈把我抱回老家去,请懂些门道的人看看。
大概是那妇女催得焦急,我妈紧了心神,也不敢含糊,二话不说就把我抱上了回老家的火车。回到老家,让我外祖父把我的肚皮掀开一看,立刻就断定了我得的是什么病。
外祖父说,我得的这叫索命环,一但让这东西把我的腰完全封住,不出三天,必死无疑。
说完也没等我妈回过神来,揣着个布口袋就出门给我找药材去了。
按照他的说法,我这病需得要石灰、花蟒皮、观音土、白酒、米酒、耗子酒混合研磨成的药膏才能治好。只是这花蟒的皮哪有那么好找?就是身在深山老林里,要寻一点蛇皮也是难上加难。
我外祖父不知道寻了几个乡,钻了几处大山,才在一处石缝里找着了一片不足两指宽的花蟒皮,又连夜赶回家里,把蛇皮研成了粉,给我敷了下去。
要知道,我当时的“索命环”,也就还剩一个指缝那样大小还没锁起来,外祖父也因为接连淌了好几趟深山,被山中的寒气侵染,腿脚落下了病根。
我收拾完坟上的杂草,给我外祖父上了柱香,倒了两杯烧酒,再烧点纸扎的轿辇、房子什么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一抬头,正是晌午。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瘦削的人影向我走来,我再一看,原来是瘦猴。
瘦猴是我为数不多的,从小时候到现在还有联系的玩伴。他爸妈当年是和我爸妈一起出外面去打工的,只不过他爸妈吃不了太累的苦,早几年就回来了。
瘦猴这些年也是点背,好不容易攒了些钱做点小生意,一转眼就赔了本,娶个老婆不够两年,又和镇里卖猪肉的勾搭上了。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多少也算是一对难兄难弟。
瘦猴一拍我肩膀说:“怎么回来没告诉我一声,好让我给你接风洗尘啊。”
我一笑,瘦猴这些年倒是长进不少,以前让他写作文,连二十个字也写不出,现在倒是会用起成语来了。
我说:“来的匆忙,没来得及通知你。”
他说:“现在去也来得及啊,走走走,到我家里喝酒去。”
我一下火车就到了这里来,也没回老屋看看,手边还提着包行李。
瘦猴看了,二话不说就帮我把行李接了过去,我没推辞,跟着他回了家。
瘦猴家里没什么人,他爸妈都到隔壁村喝喜酒去了,这天不回来吃饭。我们炒了两个小菜,备上一瓶烧酒,就开始吃了起来。
瘦猴边吃边问我:“你这回怎么有空回这里来?”
我回答:“还不是为了拆迁的事,我妈让我回来看看。”
瘦猴说:“差不多得了你啊,真要拆迁也分不到你头上多少,怎么不让她小儿子自己来。“
“这哪儿跟哪儿的话,“瘦猴了解我的情况,我也没多说,“多少能分一点,能分一点是一点。“
“你紧着钱用啊?“瘦猴说,“兄弟我有啊,放心,不用你还,尽管拿去用!”
我笑说:“你能有多少钱?”
瘦猴又倒了一杯酒,正想感叹一番他人生的不幸,忽然一拍脑门道:“坏了,兄弟,这拆迁费你可能一分钱也拿不到了!”
我问道:“怎么我就拿不到了?”
他说道:“因为你媳妇儿回来了呀,那老头儿说不定把房子都给你媳妇了!”
我被他说得云里雾里,我这些年谈的小姑娘都吹了,哪里来的什么媳妇儿?
他接着说:“你童养媳啊,你忘了啊”
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外祖父在我六岁那年,从山里的乱坟岗里捡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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