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1)

    睡到半夜,隐约听见屋子里有些响动。

    我以为是稻子起身上厕所,便没有过多理会,一蒙头又想睡过去,可细碎的声响总是不停。我不耐烦地睁开了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厨房那块地方开了盏小灯,稻子正站在砧板旁轻轻地剁着姜丝,身旁的煤气灶燃着小火,锅里熬着米粥,冒着白烟。

    稻子通常起得比我早,医院里这儿远,搭公交过去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他得早起做好我们三个人一天的饭,然后赶在早高峰之前去到医院给我爸送饭。

    我手脚还很疲乏,可脑子里却精神得很,闭了眼怎么睡也睡不着,干脆一脚蹬开被子打算早点起床,我们工资都是按活儿发的,揽多少活儿得多少工资,早去个几十分钟还能多挣十来块钱。

    稻子听到我的动静,一转身说道:“还早呢,多睡会儿吧。”

    我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十五分。

    “怎么起那么早?”

    “有点事,要提前出去。”

    他把姜丝撒进粥里熬了一会儿,起锅把粥装进了保温桶里,一个我的,一个我爸的。他拿碗盛了一勺粥,两口喝完便穿上外套,提着保温桶就要出门。

    我叫住他,起身到阳台上收下了我另一件厚夹克,递到他面前说:“天冷了,穿上吧。”

    “不用,祝哥,”他空着的手往后一缩,“我不冷。”

    我上前抓了一把他的手指,立刻被冻得弹开,跟抓冰碴似的。

    “还说不冷?给我穿上,生了疮没钱给你治。”

    他听见“钱”字,立即乖顺了下来,伸手接过夹克,就要把薄外套脱下来换上去。

    “别脱了,”我把他胸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两件都穿上,今晚没事早点回来,带你去买两件衣服。”

    他点了点头,把耳朵也缩到领子里,然后踩着楼道微弱的灯光走下了楼。

    我回屋又睡了个回笼觉,五点半准时起床,吃过早饭后就去上班。

    今天厂里比较闲,因为记着下了班还要带稻子去买衣服,我也没有接太多活。到了六点半正要下班,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身一看,一个剔寸头的男人正笑嘻嘻地看着我:“白山,还记得我不?”

    我看了一眼他的脸,脱口便道:“郑海荣。”

    郑海荣这人,不是什么好鸟。早几年专好惹事生非,把缺德事都干了个遍,结果不小心惹上了人,被他爸一气之下扔到了深山里头,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后来听说在那边当上了护林员,也不知怎么就到深圳来了。

    “欸,”郑海荣立马搭上我的肩膀对我说道,“可不就是我吗?哥几个也有好些年不见了,走,陪我去喝两杯?”

    “不了,我这还有事,改天吧。”

    “改天什么改天,有什么事能比我们兄弟重聚还重要?走走走,喝酒去。”

    我推下了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我真有事。”

    “你这就不给面子了啊,几年不见还不兴我请你喝上两盅?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可就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这样,八点,就陪我吃个饭,到八点总成了吧?”

    郑海荣虽是缺德,可对朋友也还算仗义,早些年帮了我不少忙,我再推脱也说不过去,只好跟着他上了车。

    郑海荣他爸在老家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他妈是做生意的,倒腾红木家具,他家里也算有钱,他爸给他扔到深山里头,不过就是为了让他避避风头,长长记性,不知怎么一去就去了两年。

    问起他,他就说:“哎,可不还是我爸给我闹的嘛,本来待了不到半月就要回去,可一会去就压着我要我相亲。相亲就相亲嘛,这婚早结晚结还不是结。

    “相了两个月,好不容易从那堆歪瓜裂枣里挑出一个好看的来,谈了快三个月,戒指都买好了,结果那娘们儿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在外面找公主,直接冲到包厢来抓人,我当时还跟人谈生意呢,这母老虎直接抡起包就往我脸上招呼,完事后还搁我爸面前哭哭咧咧。妈的臭娘们,也不知道我爸中了什么邪,非要我娶她,这他妈谁敢娶啊,我就忍不住在我爸面前骂了那女人两句,结果我爸倒好,当场一拍桌子又把我押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了,还放话说我什么时候愿意娶她就什么时候回去。

    “妈的,给老子这通气啊,谁他妈愿意娶谁回去,反正老子宁愿烂在山头也不愿娶她。”

    我笑道:“那怎么又回来了,愿意娶人了?”

    “放屁,那女的早他妈嫁人了,当初要嫁过来还不是看上了老子的钱,非他妈跟老子讲什么爱来爱去要死要活的。”郑海荣把手搭在了身旁的椅子上,仰头吸了一口烟,“不过啊,我家那老头子还真不是因为这个把我叫回来的,原本我爸还放我在山里头多住一阵长长记性。”

    原来,郑海荣看护的那片林子位于重庆东北部,稍稍往北方一望,就能望见神农架延伸至重庆的郁郁苍苍的原始森林。他们那个林场一共有五个管辖站,人均看护八千多亩森林,最远的管辖站至今路、电不通,条件相当艰苦。

    他们那片林场共有十六位护林员,属郑海荣年纪最小,其他的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每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郑海荣就扛着一袋干粮,别着一把护林刀,和他的搭档胡大志开始巡山。

    胡大志今年五十有三,是那片林场经验最为老辣的护林员,派他和郑海荣一组,也算是对郑海荣这个小年青的照顾。

    这天,他们照常进山巡林,胡大志远远地听到有人嚎哭,以为是又有人进山盗猎盗伐,便提着刀和郑海荣一起猫着腰悄悄朝声音的源头探去。

    不多时,便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对着他们直愣愣地杵在树林里,他身前还有三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都披麻戴孝,趴在一个土坡前嚎哭。

    胡大志觉得怪异,这深山老林的,怎么还有人到这儿来埋人?

    可他也顾不得其他,上前就要找人说理。他们每天要走上几十里山路,晚上他老婆还等着他回家吃饭,可不能在这里耽搁。

    这么想着,他快步上前拍了拍那老头的肩膀,问道:“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那老头慢腾腾地转身过来,双眼无神,阴森可怕,肉都塌在了骨头上,皮肤不光皱,还僵,硬得好像一点水分也没有,上面更是遍布着青黑发紫的老人斑。

    不仅是郑海荣,连胡大志这个活了四五十年的人也吓了好一跳。

    郑海荣怕归怕,可胆识还是有的,他附和着胡大志说道:“大爷,这里是国家自然保护区,是不让埋人的……”

    一般遇上这些盗采盗伐的,他们都是以劝说为主,实在劝不了了才喊专门的人来处理。饶是这么客气,他们每年还是要被那些个盗伐的喊人来闹上好几轮。

    可这次郑海荣还没说完,胡大志就赶忙往后拉了他一把,使劲儿挤眉弄眼让他不要再说。

    郑海荣还没明白胡大志的意思,就听见那老头扯着那破风箱般的嗓子慢悠悠地说:“你们,从什么地方来,又要到哪里去啊?”

    那老头讲话声呼啦呼啦的,口齿也不甚清楚,像是嗓子里含了一口浓痰。郑海荣勉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刚要张嘴回答,又被胡大志捂住了嘴。

    这三番五次的,郑海荣也有点火气上头,甩开胡大志的手冲他喊了一句:“胡叔,干嘛呀?!”

    胡大志也不说话,只用眼神盯住那老头身后的三个女人。

    郑海荣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三个披麻戴孝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来,也不再哭号,光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俩看。

    郑海荣偷眼望了一下,好家伙,那三个女人皆是一样的神色,眼珠子黑漆漆森森然,鬼里鬼气,说盯着他们看,也像也不像,不知到底在盯什么。再仔细看时,才发现她们不光穿着打扮、体型神色一样,连长相也一模一样,只是方才匆匆一瞥,光看见了她们脸上的浓妆,黛黑眉朱红嘴,两坨腮红圆圆粉粉,活像两个猴屁股,大脸盘子也是圆圆白白,跟个瓷盆底儿似的;现场细瞧了,才发现她们三儿站一起简直跟照镜子似的,三胞胎都没有这么像的。

    郑海荣这回也不咋咋呼呼地跟人背什么条例法规了,老老实实缩在胡大志后边听他发话。

    不多时,就听见那老头又幽幽开口道:“你们,身上可有银两?”

    一听这话,胡大志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是遇上鬼索财了啊!而郑海荣却还傻了吧唧的站在那儿想:这破老头子说的什么狗屁话,当拍电视剧呢!

    胡大志也不回话,他们老家那边迷信:跟鬼说话就是跟鬼搭上道儿了!甭管你是活人是牲口,搭上鬼道通通别想活命。

    那老头又催了一遍,郑海荣看清了胡大志有些忌惮这老头,便也没有轻举妄动,乖乖待在一旁扮哑巴。胡大志听这类鬼怪故事听得多,可这真遇上了,也不知道怎么对付,往常村里人发个疯中个邪,都是请那些个先生来作法,哪里轮得到他呀!

    两人定定地杵着,连气儿都不敢大了出,而那老头也不说别的,光拉长这音调说那一句话:“你们——身上可有银两?”胡大志正憋得脸色通红,忽然急中生智,悄悄把手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再暗暗捏成一个送死人的元宝状,送到老头面前。

    那老头得了元宝,顿时欢天喜地,嘴巴向两腮咧来,露出一排猿猴般的尖牙,发出一阵阵“哦——哦——”的叫声,笑着笑着,眼珠子竟掉了出来,脸上的烂肉也跟着一块一块往下掉。

    郑海荣看得心惊胆战,强捂着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这时天空忽然劈下一道闪电,雨滴哗啦啦就落了下来,那三个女人不知为何埋下头便一味叽里呱啦地喊叫。

    胡大志见那老头得了钱财,也不再管他们,登时拉起郑海荣的手就要逃跑。可他刚一转身,一个“跑”字还卡在喉咙里,那似是坟包的小土堆突然随着一声炸雷“哗啦”自中部劈裂,一个两头一身的连体婴儿就这么打坟包里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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