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1)
临近年关时,我爸的病情突然恶化,熬了几天后,还是没能挺过年底,在除夕夜那晚去了。
当时他正躺在急救室里,我和稻子坐在外边的椅子上,一人一只耳机听春晚,节目里的主持人说了声:“新年好。”我转过头去,对稻子说了声:“新年好。”
紧接着,急救室的灯啪地一下暗了下来。
我爸走了。
我忽然感觉松了一口气。
我神情恍惚地送走了我爸的尸骨,直到他变成我手中这一小盒骨灰,才勉强从恍惚之中拾出了点悲伤的情绪来。
可现实也不容许我悲伤多久,我们得赶快带着我爸的骨灰回老家安葬。我们那儿讲究落叶归根,听老一辈的人说人死了之后要是在头七之前回不到祖坟,那这辈子都要在外面流离飘荡,做个孤魂野鬼,不得安生。
收拾东西时,我从我们那堆未洗净的衣物里翻出了两件清洁工的工作服。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沉默着反手把它们塞了回去。
春运时期买票是难上加难,我和稻子只抢到了两张站票,只好一路站着回去。
车厢里开了暖气,既闷又热,周围都是人的气味,湿的、咸的、沾着烟味泥味和劣质香水味的,各色的衣服像是肮脏的水彩混在一起,交驳不堪。我一路抱着我爸的骨灰,晃荡得身心俱疲,稻子就站在我的身后,紧挨着我。我转过了身,他垂着的头没刹住车,一个瞌睡撞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抽出手往他的脑袋上撸了一把,说:“睡吧。”
他似乎很累,挨着我,没一会儿就静静地睡了过去。
他头发又长长了些,有些乱,没来得及剪,发间还带着一股干涩的肥皂水味。我把骨灰盒移到身侧,揽住他的腰往怀里搂了搂,莫名就生出了点漂泊无依的感觉。
有可能我在这世上就剩下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我爸的丧礼是瘦猴他爹妈帮忙办的,本来我不清楚婚丧嫁娶那套风俗,也不准备大操大办,只打算刨个坑埋了完事儿。更何况那旧房子虽是没拆,可也根本住不了人,要办也是没个场地,有心无力。可瘦猴的爸妈坚决不同意,说背后别人指不定怎么戳着我的脊梁骨骂,非要给我置办酒水宴席,还请来了人敲铜锣吹唢呐,嘀嘀嗒嗒整了老半天。
守完一夜的灵,就可以出殡了。我们这儿丧礼的风俗还算简单,入了坟磕个头,就算送死人上了黄泉路了,之后只等来年清明时再来拜一拜,祭个祖,就算尽到孝心了。不过这孝心向来只尽给活人看,死人能不能看到还真说不准。
瘦猴在镇上的中学旁开了家粉店,专挣那些被学校食堂折腾得脸绿的小毛头们的钱。我们这儿的米粉不同于北方的面食,由大米制成,有圆扁之分,炒烫都很方便,绵软细长,一咬即断,开锅即吃,不能久放,放久了虽不会像面食那样坨在一起,可也会更加软糯,影响口感。
瘦猴见我脱了孝服,便邀我去他店里逛逛,尝尝他的手艺。我虽不知道就一个站在门口就能望到厨房的小破店有什么好逛的,可空在他家里坐着也是无聊,只好带上稻子坐了他的车往镇上驶去。
瘦猴的店里还放了个冰淇淋机,门口摆着一个小柜厨卖香烟饮料扑克,柜厨上放着一盒腌泡好的鸭掌。瘦猴捞了一小碟鸭掌,又拿了两罐冰啤,坐凳子上和我聊着天。现在不是饭点,学生都还没放学,生意也比较冷清,偶尔有一两个翻墙逃课的毛头小子来这里买上两包香烟,然后偷偷躲在树下吹逼逞能,被烟味呛个半死。
我拿着脆皮筒给稻子盛了一个牛奶味的冰淇淋,可他好像不大爱吃外面那层脆皮,我干脆拿个塑料杯子又给他盛了一个蓝莓味的,让他拿个小勺挖着吃。
说着说着,又聊到了郑海荣的事。听瘦猴说,郑海荣因为过年,也从外面回来了,前两天还说成天做噩梦,睡不好觉,来梁道士那里讨了两道符,那符还是他给话的。
前面忘了说了,梁道士因为膝下无儿无女,所以在收服了无头尸之后,索性收了瘦猴为徒,让自家的学问不至于失传。
我打趣道:“你还给人画符,怕是那符越贴人越睡不安稳。”
瘦猴不服气道:“瞧不起谁啊这是,那小子拿了我的符,睡得比死猪还安稳。”
正说着,郑海荣就打门口走来了:“你个鳖孙说谁是猪呢?”
“嘿,”瘦猴侧身过去跟他说道,“大老板舍得来小店落脚了?”
“少嘴欠,”郑海荣一把拉起瘦猴道,“走,给我妹看病去。”
“你妹病了上医院啊,找我干嘛?”
“要上医院早上了,还轮得到你?是你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那老头让你来找我?”瘦猴往后一缩,“那我可不去,指不定遇见些什么呢。”
瘦猴胆儿哪那么小,就是想敲他一笔。
郑海荣显然也看出来了:“三千,三千行了吧?再多我可就找别人去了。”
“成成成,”瘦猴忙揽上他的肩膀,“哎走走走,咱们这就看你那妹子去。”
郑海肉不屑地推开了他:“见钱眼开的玩意儿。”
我看稻子的冰淇淋还剩一半,便起身给他接满,让他带到车上去吃。
郑海荣一瞥后视镜,对我说:“介绍介绍?”
我回道:“周云河,我弟。”
郑海荣也不多问,转而跟瘦猴说起了他妹妹的事。
郑海荣有一个妹妹叫郑梦琪,芳龄十八,正在读高中。平日里也没什么太大的爱好,每天上学放学,三点一线,可有一天这郑梦琪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学校老师赶忙给人送到了医院,医生解释说是过度劳累外加低血糖引起的休克,让人好好休息。
郑梦琪的爸妈把她接回家后,也没怎么在意,让人请了两天假就送回去读书了。可在这之后,郑梦琪一而再再而三地休克昏迷,夜里还乱说胡话,叽里呱啦一通乱叫,还时常会犯梦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鬼压床”。一连送了好几个大医院,也瞧不出什么,都说是心理原因。后来又送去看了心理医生,可也没多大用处。迫不得已只好让她休学在家,一休休了好几个月,这病居然渐渐好了。
她爸妈也信了那套过度劳累的说法,叮嘱她几番之后,打算让她重回校园,继续念书,可谁知道这病居然在最近又犯了起来。求医无门,求药无路,郑家夫妇为此是焦头烂额,就难免在朋友面前抱怨了几句,谁知朋友一语惊醒梦中人,要他们赶快带郑梦琪到有能耐的先生那儿看看,郑家夫妇这才茅塞顿开,赶忙让郑海荣去请了梁道士来。
但梁道士自从收了瘦猴这个徒弟之后,是轻易不出手,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都交给瘦猴处理,自个儿就成天拿个大蒲扇坐门口听大戏,只等瘦猴三天两头地拿东西去孝敬。
瘦猴痛骂了两声梁道士黑心后,又详细问起郑梦琪的情况来。
郑海荣的家离得不远,两三分钟就到了。我们随他下了车上了楼,走到家门口时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不得已按了门铃,出来开门的正是郑梦琪,她面容清秀,看着也很机灵,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都懒懒的,说话细声细气,不太精神。
瘦猴一看见漂亮的小姑娘就挪不开腿,连忙围着她打转。
郑梦琪甜甜地向我们各位问了声好,然后就把瘦猴带到了她房间,郑海荣也跟了进去。我和稻子两个大男人,又不是什么像瘦猴那样的算命先生,不方便进人小姑娘的房间,只好坐在客厅里等。
瘦猴进去不久后便挠着头出来了,边挠还边围着这间房子转悠:“奇怪,格局方正,阳气充足,阴阳有别,门不相对,应该是平安富裕,无病无灾的格局啊,怎么就这么犯邪呢。”
郑梦琪端着茶笑盈盈地走过来说:“哥,你才回来,就别操心我的事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大的毛病,多休息两天就好了。”
郑海荣挺不客气地说:“没事,他收了钱的,你让他去查,查不出来我一分钱也不给他。”
瘦猴立马反驳道:“妹子,你别听你哥瞎说,就是没有这钱,你旭哥我也会帮你查到底,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爱讲义气。”
“那就谢谢旭哥了,”说完郑梦琪就向我端了杯茶,“祝哥,你喝杯茶,这茶是我爸藏橱柜里的,一般客人来了我爸都舍不得拿出来。”
我也不好不接,只得接了茶说道:“那就谢谢妹子了。”
郑梦琪耳根一红,不好意思般缩到了她哥身后。
郑海荣笑着对他妹妹说:“你还真是胆子肥了,也不怕爸回来发现他茶少了揍你。”
郑梦琪一挑眉道:“怕什么?大不了告诉爸是你让我拿的,再说了……”说到这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要是他们能治好我的病,招待点茶叶也是应该的。”
瘦猴在一旁苦不堪言:“妹子,我才是来给你看病的啊,他们那两个都是顺带的!”
我看着瘦猴那模样,心下也有些好笑,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时,稻子忽然在一边扯了扯我的袖子。
“嗯?怎么了?”我转过头去看他。
只听他俯在我耳边说:“祸由外起,不由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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