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碎了一滩星星(1/1)

    狙击手把最后一块止血棉塞进作战服，迅速恢复持枪姿势，左眼透过瞄准镜，紧盯住他最后的目标。夜视瞄准镜圈出的图像里，敌方残破的甲板上，有一团影子在缓缓移动，他应该在鱼雷爆炸时就已经受了重伤，现在，他正哆哆嗦嗦地在胸口的衣服里摸索着什么，他稍微翻动身体，狙击手看到了他左臂上的红十字架袖章。

    是个医疗兵。

    狙击手犹豫了一瞬，随即扣动扳机。

    “噗——”瞄准镜里闪过一小簇血花，就在这时，诡异的场景在狙击手的视野里闪现，那具尸体周围的空气似乎波动了一下。只是一瞬，狙击手眨了眨眼，一切恢复如常，他一点也不怀疑是自己眼花了。这次的突击战从傍晚一直僵持到现在，对方的人手应该是清理干净了，至于他们这边，他周围一片沉寂，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这片海滩估计只剩下他这个半死的活人了。

    他放下枪，舒了一口气，将额头枕在手臂上。一分钟后，他动了动，伸手调整通讯器，准备汇报。然而，通讯器跟死了一般，没有丝毫动静，就连嗞嗞的电流杂音也没有。狙击手这才疲惫地睁眼，随后，他的双唇也因讶然而张开，原本是黑色的夜空，此时呈现出傍晚才有的玫瑰金，整个海面亮了，燃烧的舰船、冲锋艇冒出阵阵黑烟，犹如死神焦黑的手杖处在海天之间。

    狙击手紧紧抓住礁石，借助礁石艰难地起身。他爬下礁石，还未站定，又倒在了沙滩上。模模糊糊地，他看到眼前的沙滩有一些闪着金光的东西，像是一地碎金，从海面延伸到他十步远的地方，这滩东西仿佛水流，他能明显地看到这滩碎金又离自己近了些，并且变了颜色，非常漂亮的色彩，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汇来定义这种色彩，只能用他眼前碎了一滩星星来形容。

    他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狙击手放松面部两侧咬肌，年轻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彻底放松的笑意。

    他伸出手去，想触摸这滩漂亮的碎片。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也应该是这般漂亮吧。

    然而他染血的手掌放到这滩东西上时，他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它们。

    他苦笑了一下，不再否认这是死亡前的幻觉。

    于是他颓然地放下手，然后垂下头颅，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摸索出挂在胸前的兵籍牌和十字架，吻了吻，无声念着最后的祷词，等待死亡的来临：

    愿光荣归于父

    及子及圣神

    起初如何

    今日亦然

    直到永远

    阿门

    .....

    他没有看到，他的一滴血，顺着指尖滑落，落到了那滩碎片上，在血与那滩碎片重合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搅出了微微的涟漪，随后，像是风吹起无数碎金，在半空中旋转、飞舞，最后聚成人的形状。

    狙击手的越来越昏沉，恍惚中，他听到了一阵清浅的吟唱，他不知道这是哪种语言，但是他却听懂了歌词：

    与你一同歌唱的喜悦

    是昔日模糊的面孔

    往事流去已无法返回

    离别之后便是安宁长眠

    人世荡漾

    终归平息

    祝词萦绕

    眠于冬日

    ......

    0号蹲下来。他深感遗憾地叹息，第一次拥有人类的形体，就真切地见识到了死亡。

    他歪着脑袋，用漂亮的眼睛端详着眼前的人类，这个赠予他?血液、助他成型的人，有一头漂亮的金棕色头发，衣服残破，沾满血迹，侧脸也布满泥灰和血印，金棕色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唉，0号叹了一口气，他正准备温柔地将手覆盖到狙击手脸上，就在指尖将要触碰他的一瞬间，狙击手猛然睁眼。

    0号的手腕被死死地拧住了，他痛得低呼一声。

    “你是谁？”

    “嗯？你还没死掉吗？”对上对方的眼睛时，0号的顿时忘了手腕处的疼痛，他眨巴着眼睛，又低头去看狙击手，他不解，好一会儿他都已经没有任何动静，怎么又突然说话了？

    “你是不是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他初为人类，确实不知道怎么救治受伤濒死的人类。他有些无措和难过，他感受到生命在逐渐从对方身体中流逝。

    相逢一场，他得做点什么。他想了想，只能给予一点临终关怀，帮他减轻痛苦。于是他轻柔而迅速地将另一只手覆盖到狙击手的眼睛处：“闭上眼睛，我给你唱镇魂词吧。”

    狙击手轻轻咳嗽了一下，拧着0号的手劲儿也松了不少。

    镇魂祝词若是传到你耳畔

    孤独的灵魂便得到安抚

    先给你永恒美好的梦境

    希望幸福环绕在你的周围

    缘结如锦

    年华喧嚣

    命途多舛

    终至此时

    静寂之地

    ......

    很奇怪，狙击手闭上眼睛。当那双手覆盖上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那双柔软的手掌下溢出，如温泉水，穿过他的皮肤，驱散着藏匿于四肢百骇间的紧张和疼痛。

    他的意识像一颗气球升到战场上空，伴随着歌声飘回了大战前，他这一生中最单纯快乐的时光里......

    歌声不知道何时停止，狙击手又飘回来。腰腹间的火烧般的疼痛再一次包裹住他。他睁眼，看见陌生的白色屋顶。

    这是什么地方？

    他迅速翻身坐起，他顾不得这个动作牵扯出更多的疼痛，立刻握住腰间的手枪，警觉地观察这间屋子，并试图寻找自己的狙击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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