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色浓(1/1)

    尹洵和叶复礼分开便没有再掩饰对街道的熟悉,绕了几个弯推开间破败又不起眼的屋子。

    从身形看,开门的应该是个女人。

    等尹洵进门后那人掀开兜帽,竟然是陵鱼村落中的蛇女,她眼睛与蛇的竖瞳没有区别,扫视一周后空气中出现阵看不见的波动:“公子,确认好了,神司的探子没有跟上来。”

    “毕竟我只是个势单力薄还需要仰仗鲛人保护的人,总比妖好对付。”尹洵这话说的面不改色,对方却听的嘴角一抽,“辛苦了。”

    那“女人”闻言往自己耳后抓去,揭下一张面皮,露出原本阴郁平淡的脸,又拔出喉咙上的几根银针恢复了低沉的嗓音:“为公子办事是我的荣幸。”

    “今天的事了了便回去吧。”

    “公子。”男人直直跪下。

    “你不算我的亲信,不听我的话是怕我出什么意外不好交代?”尹洵还笑着,面上却全然没了暖意,眼神中的锐利也全部吊出来,“那就这样,我给你个任务,回妖族替我找趟薛逸归,务必拖让他好那只老狐狸,毕竟叶迟之后若迟迟不能抽身,他定然会坐不住。”

    “公子……”

    尹洵摆摆手:“记住了,别让他坏了我的事。”

    .

    浑水摸鱼,这水,还要再浑一些才好。

    .

    也不知道鲛人城的天幕做的逼真,还是夜幕原本就和这蓝幽幽的海水差不了多少。好在这片锦缎太素净,不用说月亮,连颗星子都找不到。

    留微城倒也不算黑,没多大距离就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白光。

    那光太冷,一点儿人气没有。

    尹洵出来后又绕了会儿路,走了几个死胡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才往回走。绕过那三色的土楼,向着住宅区的方向走时那客栈才露出来,房子外面围着一圈参差不齐的矮小植物。这地方住的人挺多,扇窗里的灯还亮着却为数不多,而他的房间正是“为数不多”其中之一。

    心里有了猜测慢悠悠地晃回去。

    “怎么?”推门往里探了探,露出些恰如其分嘲讽,“够热闹的,全来我这儿干什么?可别告诉我是走错门了啊。”

    烛斐和青赐坐的地方光线不太好,称得烛斐的脸色有些发青,青赐倒是没什么,顶多是剥掉了些无用的温和,露出冷硬的核来。他瞥了一眼尹洵,轻飘飘地叫一声他的名字,再开口多少带了些愉快的意味:“进来吧。”

    扫视屋子一圈,发现这儿还有几个没见过的鲛人,全都裹在白色长袍里,年纪不一,为首的两个倒是有些岁数,加上青赐,看着颇有些三堂会审的架势。

    “小公子可知我鲛人不喜外人?”先开口的鲛人有些岁数了,加上是鲛人里少有显凶的长相,眼睛吊着,轮廓锐利,看着颇有几分威慑力。老爷子老当益壮,看着干瘪,眼睛却还清亮,眼神一扫就觉得自己是被鱼鹰盯上的鱼,混在那如出一辙的的清浅温润间,像是把年头久了的藏刀,“恰逢我族多事,小公子来的真是时候啊。”

    一个人对着那一圈人也不露怯,丢了平日的笑,五官便显出攻击性,乍一看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是不是时候我不清楚,但我来是受人之托,”尹洵也没指望吊着他们的胃口他们就能再多说点什么,只露出个讽刺的笑:“老爷子若觉得是我乱了你鲛人安宁,大可找他的麻烦。”

    老者冷笑一声当做回应,似乎是轻蔑,实际却不敢看青赐那万年不变的冷淡。

    “他是本王的客人,使官阁下最好客气些,”青赐笑了一下,不像冷笑倒像是真切关怀对方,“这天已经变了,您老也得多注意注意身体。”

    “你!”老头一拍桌子,几乎要喷出火来,“这是行凶杀人!杀人的案子你压在你那法司,要是没人当失踪报上来,你是不是就要一直压着?!你到底……”

    “老爷子这话有意思,且不说你这手伸的远不远,这案子的性质,亲王殿下不压在他那儿,难不成还贴个告示昭告天下?真是如此恐怕就不是人心惶惶的问题了,相信你不会有心力来这儿耍横。”尹洵活动着自己的关节,生个懒腰便颇为懒散地往墙上靠去。

    老者剜了尹洵一眼,硬压下火气,憋的厉害脸跟猪肝无甚区别:“那殿下压了这事这么久,可否给老夫个交代?”

    “交代?”青赐抬眼看过去。

    “正是,”老者起身欲走,“若殿下和您的法司给不了交代,那也只有我神司的诸位,代为处理了。”

    “你们神司如何处理,随意找个人替罪,然后丢进火里烧了?”尹洵这话说得轻,砸在空气里却是撞得那表面的平静七零八落。

    电光火石间,冰锥在尹洵额前炸成水花。

    水受了什么牵引一般在手心汇成水球,青赐冷眼看着深色紧张的老人,无端生出些快意密集地扎在心上:“阁下和神司的诸位都是明白人,尹公子查案是受本王之邀,即如此,他便是我青赐的人,这般僭越无礼之举我不希望见第二次。”

    烛斐的头低着,几乎是听到了空气中冰渣凝结又汽化的声音。

    “自然。”为首的干笑一声,似乎也没剩什么虚与委蛇的心情,敷衍似的行了礼便走了。

    那些白袍人都听得是一头雾水,领头的如何他们便如何,跟着离开总没错。这屋里人走了大半,剑拔弩张的氛围少了那群衬托气氛的便弱了不少。只是剩下的两位却也谈不上和睦,暗潮汹涌比不得明面上的冲突,就那么沉默着,说到底不好受的只有旁人,这般情景下也就是烛斐了。

    “殿下……”

    “神司早想找本王麻烦了,此事不怨你,只怨我们运气不好。”

    烛斐张口还想说点什么,瞥见尹洵的表情便很有眼色地把原本的话咽下,请示之后干脆地退出屋子去了。

    尹洵在青赐对面坐下,动手给自己添了杯冷茶:“怎么回事儿?”

    “烛斐刚回来就被缠住了。”

    “那难怪……”

    “什么?”

    那报失踪的案子应是先往法司报了,不过报上来时这边一个管事的都没有,这才转了给神司。而青赐本是恪尽职守的性子,烛斐自然是去那黑色的土楼找。不巧神司的冲着案子来的几位扑空,本就憋着火,那烛斐又被逮了个正着,不把能说的说出来估计得以渎职论处。

    原以为青赐只是随口打发他,细想下来却是真怪不得他。

    “没什么,你今日出去了?”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眼前的空气,看着看着便缩起眉头来,尹洵瞬间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却也没多说,只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祠堂阴邪,少去。”

    对方睫毛一颤权当是点头了。

    “我原以为你是有分寸的人。”

    尹洵懒得做多余的表情,垂眼去看杯子:“单凭我们的交情,我或许是不该管你的私事,可我不是烛斐,我压根就不需要分寸。”

    提到烛斐青赐的表情动了动。

    “有一种人,够聪明,也够糊涂,别的不说,明哲保身是很有一套。”尹洵晃了几下杯子,茶叶开始打旋,“他不需要你担心。”

    “你这算是在开导我?”青赐模糊地笑了一声,他们两个不算亲近,甚至于对尹洵他不能完全信任。这些两个人心知肚明,可对方总是会在这种时候干些他不能理解的事。

    “不算。”尹洵扬扬嘴角。

    青赐闭上眼,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信天理么?”

    对方没有回答。

    想来也是,他这样的人多不会是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抱希望他会回答,睁眼理了衣摆后便打算起身。

    “我信。”

    疑心是听错了,再看尹洵便带了意味不明的笑。

    “你是不是觉得老神已死,这世上便没有天理了?”尹洵又带上了往日的笑,眼睛流露出的却是压住什么东西的隐忍,“可实际上,什么报应不爽,什么天理昭昭,都是按我们的标准定的,所谓事在人为……”

    “然后呢?”

    尹洵停了一下才继续,说的显然不是他原本的想法:“然后,天理这种东西,只要你信,只要你求,便一定会有。”

    楼上在这时传来不小的动静,那不是摔了个东西能有的,或者说就算是整个人都砸下来都不一定能现在这样震得冷茶都翻出来。两人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这段无始无终的对话,交换一个眼神便推门出去。

    这地方其实不算老旧,又是榫卯结构,本该是很结实的,此刻却生生被震得掉灰。

    青赐眉毛一挑:这个位置是……

    尹洵撑着栏杆探出身子,是个不怎么合理的动作,没看一会儿就缩回来,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见青赐询问得看着他,便投去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先等等。”

    “那小姑娘的房间也在那方向,你就不着急?”

    “若真是冲她去的我确实是不急,这孩子逃跑很有一套。”

    青赐深吸口气:“那你说,我们要等什么?”

    “等叶复礼,上面的东西我们不好解决。”

    “不好解决?”

    “是,我看像鬼族的东西。”

    “鬼……”青赐的话断在空气里,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妖鬼两族占了北方的大片平原,鬼族喜暗便退往地底,青寒幼时长在妖族,恰逢鬼族向妖族发难。既与那叶迟同门总免不得有动手的时候,在那时沾了些不干净的也不是没可能。那小崽子虽然在同龄人里算是有天赋,但终归是没成年,再厉害也是个半吊子,加上他平时有个风吹草动都会出来凑热闹,现在却不见人……

    心念如电,再回过神来已经踹开了一间屋子的大门。

    .

    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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