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言传(1/1)
叶复礼现在的处境就像是翻过了心头大山，期盼着水草丰美却陷落大片沼泽，不能挣扎，不能移动，只能困在原地看那一片荒凉的草色水光。
尹洵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他处在怎样的困境。
人族灭族是将近三百多年前的事了，这更像是历史书的某个章节，看得见血肉模糊和淋漓鲜血，但终归是没有疼的。即便是放在心上记着也只是个旁观的，他不觉得这是伤口，但又确实是压在心头的重物。
叶复礼不知道这个，自然也不知道他的沉默不过是因为说不出话——
房间点的香确实舒缓安神，以至于尹洵觉出身体上的不妙时有一种微妙的撕裂感:一边是痛觉沿着四肢百骸肆虐，浪潮一样，一波接一波，清醒地让人崩溃。另一边是清淡温和的味道，不知不觉间，思维被拉向模糊。
两者交融，绕是尹洵这样自制极强的人，恍惚间也因为疼痛倒吸一口凉气。
叶复礼这才注意到他满头的冷汗，顺着头发往下滴的，浸湿了一片床铺。忍不住骂了一句，冲过去点了他几个穴位又用指尖在对方额头写了“清定”两个字。
疼到扭曲的视线慢慢复原，耳边叫嚣的蜂鸣戛然而止，就连一团浆糊的大脑也从空白中慢慢恢复。眼睛重新聚焦后看到的是叶复礼的眼睛，颜色有点发绿，瞳孔也缩成锐利的线。
果真是狼……
短暂的失神后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对方的腿跨过了自己的腰，膝盖和手都撑着床板上，似乎是刚被扑倒的姿势。呼吸交融，动作暧昧，但对方显然气急眼睛里都带了点狠——不能动手，甚至连碰都不能碰——光看他咬牙的样子就很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扑过来把眼前这个人咬死。
这般情景尹洵很难有什么旖旎的想法。
“你是哑巴么？”
叶复礼再次觉得无力，打不得也关心不得，种种心思交缠，最终也只有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责问。
许是少年眼中的情绪太复杂，许是这声音太压抑破碎，尹洵感觉有什么在心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再放开就皱了，怎么也抹不平。
若是对着别人，他有太多方法去敷衍。
但这是叶复礼，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一时词穷，又觉得不说些什么堵的难受，最后也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僵持良久。
对方很没脾气的松下劲来，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姿势实在是很占便宜。
对于“心怀鬼胎”的人来说，单是看着脸都算撩拨，更何况是以这种姿势近距离观察。睫毛，鼻梁，喉结，锁骨全部都在咫尺之间，向来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因为燥热难得泛起红，呼吸打过来有些痒。
实在是每一样都足以让人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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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是我太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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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落地翻身下床，背对尹洵调整自己的呼吸，压下自己脸上因血气上涌泛出的红，确定自己不会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才回过头看他:“你身体本来就差，反噬伤及根本又牵出身上的旧伤，没疼个十天半个月不算完。还有，刚才的清定决只能让你暂时感觉不到疼，动还是不能多动，除非你想下半辈子躺着过。”
尹洵有点惊讶的盯着他，盯得叶复礼十分心虚，转身想走却被叫住了:“叶迟你等等。”
“嗯？”直接离开不好，所以还是应了一声。
“你肩膀的伤口裂了，”尹洵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哑，不由愣了一下，“看来叶大夫是五十步笑百步，只知道絮叨我啊？”
暗暗松一口气:“小伤，挺好处理的。”
“浮珠干的？”尹洵觉出气氛缓和便把话题彻底转过来，看叶复礼立刻就是一激灵便知道自己说对了，“果真是不能把你们放在一起……”
“哈……你是会算命吧你？”
“可能真的会吧。”尹洵稍稍思考了一下，显得这回答意外地认真——他向来很知道如何取悦别人——对方如他所想露出真实的笑来，自己悬着的心也终于回落。
罗浮珠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这是个好时机，也是个坏时机。
叶复礼交代了一句记得喝药就找了理由离开，他表情与往日无异，罗浮珠却莫名有了种难兄难弟的亲近感。又看尹洵，半闭着眼躺在床上，似睡非睡间总有种暴风雨前夕的平静感。
莫名咽了口唾沫。
“书拿到了？”
“嗯，就像你说的，有段时间确实是小说偏爱的历史背景，我把那段时间的正史也翻了一下，也确实都没怎么详细写，野史我还没来得及看，”对方开口的瞬间罗浮珠就觉得自己应该殷勤一点，“我去给你热热药吧，或者……你要不要喝水吃东西什么的？”
“不急。”尹洵抬眼看她，“把书给我。”
“好……等等，不是说你现在不能动么？”
尹洵挤出个笑，看的人心惊胆战: “我听说你捅了叶复礼一下？”
就一句话罗浮珠差点儿给他跪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尹洵没让自己的表情太可怕，只是引导她把过程说出来——毕竟这比从叶复礼那里套话要轻松得多。
“他说从他的立场看他什么错也没有，你对他来说就是个重罪犯人，我哥，我，都是共犯，既然是共犯，杀了就杀了。”罗浮珠一字一句的说，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他就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不该捅么？”
“还有呢？”
罗浮珠一愣，含糊道：“他还说我也没错，我没理由不恨他，只是我太弱，现在杀不了他。”
这其实是很客观的说法，各自为谋而已，非要分个好坏未免太幼稚了，但是小孩儿嘛，大多是不会这么想的。不过也因为是小孩，表明自己知道他们的小九九之后再给些解释的空间，他们十有八/九会把心里话说出来，至于这解释有没有用就要视自己的目的定了。
以教育为目的就得客观些，以教训为主那这解释就必然是没用的了。
现在自然是教训为主。
“是他说得出的话。”尹洵轻笑了一声，做出闭目养神不再深究的样子，“话说回来，我现在还不能怎么动，那这些书好像只能先放着了……”
有东西可以转移尹洵的注意力这事让罗浮珠兴奋起来:“那我给你念怎么样？”
“——也行。”
如释大负地去拿书，罗浮珠虽然对自己过于轻松的蒙混过关有些迷茫，但想到尹洵病的不轻又觉得合理，加上他一直以来好像都不是那么严厉便说服了自己。
然而一个时辰后，罗浮珠只觉得一个时辰前的自己傻得让人心疼。
三百来年前是个很微妙的时间段，如她所说史料很少，相关的书籍更多是以小说为体裁。所以她念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小说，而且还是写的不怎么样那种，这实在是种很让人绝望的体验。
好在尹洵现在状态恢复得不错，所以不介意她越来越快的语速，也不叫停，只静静听着。
“休息一下吧，”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口，又在对方对方觉得解脱的间断后补上后半句，“待会儿继续。”
罗浮珠呛了一下，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这个时候传来的敲门声简直就是天籁，开门见到谁都会面目可亲，就算是叶复礼估计自己也能露出个还算真诚的笑。罗浮珠真心实意这样觉得，可即便如此，看到门口的青寒时罗浮珠还是产生了一种把门砸他脸上的冲动，两种情绪混在一起使得她表情有种破裂感。
这其实是个很值得深究的反应。
青寒抱着书被看得有点懵，不过还是很有纨绔风范地眯眼笑起来：“看来我来的不不是时候？”
“什么事？”罗浮珠仿佛遇了危险的猫，弓腰炸毛一个不少。
“我知道，你们其实都不怎么信任我，但是我还是希望看看尹大哥怎么样了。”不得不说眼睛好看的人在这方面非常有优势，随便眨个眼都有点眼波流转的意思，加上青寒睫毛也长，一个沮丧的小表情也让人赏心悦目。
罗浮珠挑起一边眉毛，不太耐烦的样子。
“他是不是醒了？”青寒觉出罗浮珠的眼中的攻击性迅速举起书解释了下，“你别这么看着我啊。凑巧刚才我也在书屋，这你不在他身边守着，那肯定是他没事了啊。”
“你到底要干什么？”罗浮珠脸色不见缓和。
“我就是想进去看看……”
罗浮珠也不傻，她知道叶复礼当时的话和举动藏着什么意思，听了这话，积攒多日的戒备和警惕全部被怒火点燃。
话都懒得多说，只想给他一碗闭门羹。
“谁来了？”
尹洵适时声音飘过来，恰好卡住罗浮珠关门的动作，青寒笑了笑，原本尴尬的笑在她看来不仅不怎么真诚，而且还有点炫耀的意味。气急了鼓起腮帮撩一把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然而迫于身高她看起来像是某种啮齿类动物:“青寒。”
青寒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
“没关系，让他进来吧。”
得了允许跟着拐进卧房门，床正对门口，也就是正对尹洵:他穿着件白色中衣的躺在床上，露出的皮肤几乎和中衣是差不多的颜色，加上那一层白毛汗居然有点儿透明。眉头紧皱，眼睛半闭，毫无血色的嘴唇翁动着，看上去实在是惨得毫无威胁。
虽然是出于不同的原因，但罗浮珠和青寒面上的惊愕还是很同步的。
好在罗浮珠反应很快，很自然地换了表情侧身一拦：“看完满意了？满意就走吧。”
小姑娘骗人这方面倒是无师自通，尹洵对此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无奈，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后话了，在青寒露出慌张的表情时还是需要些帮助：
“我正好想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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