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前夕(1/1)
“三百年前啊……”叶复礼双手抱在后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青寒也是三百年前入的师门。
虽说那会儿两族关系一般，但自家师父与青赐私交不错，孩子托付给他到也说得过去。
不过就之后师父透的口风推测，青赐把青寒送到妖族应该是因为他发妻的死。血统这一层原因倒是没说，也不知是青赐骗的那老不正经，还是老不正经骗的自己。
“这时间点听的挺多吧？”尹洵抬眼看他。
他这么一开口心就跟着紧了一下——人族灭族也差不多是三百年前。
对方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抬手灌了口茶:“无非是个多事之秋。”
“是啊，多事之秋……”叶复礼也不觉得这时候揭他伤疤有什么意义，只对他弯起眼睛笑，“这世上牵一发动全身的总是坏事，而且多是人作死作出来的坏事，不过正因为是人祸，事情才不会无迹可寻。”
“确实不会，”尹洵不自觉也弯了嘴角，“我选择洛扶桑下手就是因为发现了些东西。”
“怎么讲？”
“鲛人的史书有问题，”很轻地呼出口气，“三百年前后的记载都太干净了，没有意外，一切按部就班。”
罗浮珠想了想，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尹哥你才借的话本……不会吧？”
尹洵很坦荡地点点头。
“可，可是话本虽然都是狸猫换太子的模板，尹哥你怎么就……”
少有的叶复礼没立刻反应过来，也少有的没和尹洵对视转向罗浮珠，从小姑娘一脸的崇拜和不可置信来看，他的第一反应是对的:“你别告诉我你要说的东西的东西都是拿那些话本推出来的啊，这太不靠谱了吧？”
“我知道不靠谱，所以我验证过了。”
洛扶桑的痛苦又阴郁的表情出现在罗浮珠眼前，一时寒毛倒立。
叶复礼想了想，无法反驳:“……也是，洛扶桑都来了，你的推测大抵能中六七成。”
“目前可以确定那两姐妹确实是死了一个，而且洛扶桑在场。都说死的是段云桂，但他在幻象里看见了段云樨，这是心中有愧……多半就是如话本所说，妹妹以姐姐的身份活了下来。其中缘由嘛，话本写的是为情所困，爱而不得，虽然我是不大相信不过好歹算个参考，”尹洵的语气平静得有些生硬，脸上却还是带着笑，“不过有个我没想清楚的地方，是那颗玉。”
“你怀疑那玉和祭司没关系？”
“我只是发现了他话里的纰漏，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也不确定，”尹洵顿了顿整理语言，“他说祭司死去都会化作玉石，而我们手里这颗则是因那女鬼执念太强而生，这两者其实是不同的。”
“若真是每代祭司都能化玉，该是他们本就委身于玉比较合理。”
“我也是这个看法，可洛扶桑又说他当时见了血，若我们的猜想对了，即便捅刀子也不可能见红……”
“这些暂时不那么重要。”
“确实，现在重要的是现在这位祭司手段虽狠，却也不是铁板一块毫无破绽。”
叶复礼盯着他，没有对他的推测发表意见:“那……这话本呢，你觉得是巧合么？”
“不是，”尹洵也看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手边的东西，“想象力这种东西是每个种族都不缺的东西，所以正史越是遮掩，普通人便越乐得去杜撰。杜撰版本越多真相就越是雾里看花，但既是杜撰了，就算有人把正史混入其中，也没人敢如何。”
“不错，最好是什么都不做，动了反倒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
“这要是暴露了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若真有这么个人，他应当是个不怕死的……你猜，这世上什么人最不怕死？”
敲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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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镜明鉴的前提是镜子够干净，而以史明鉴的前提是这段历史够客观真实。
与真相相比性命不过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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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
“没错，就是史官……”尹洵顿了顿，“不论哪个种族都一样，即便是被砍断骨头，他们也会蘸着血把事实纪录下来，哪怕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我明白，”叶复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得苦痛，只是尹洵若想遮掩，他便不会多问，”所以，你当真是因为看出那话本是史官的手笔才以它为模板推测的？”
“从结果来看我的判断没错。”
“靠的什么，行文习惯吗？”
“一辈子都在写史书的人转战话本，文体都变了，行文习惯的参考也就不大。就算是字里行间有些残留的痕迹，稍加注意也是能改的。”叶复礼挑起一边眉毛，眼神示意他继续说，“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们鲛人的话本喜欢拿作者手写的原稿直接复制，所以……”
史官写那么多年的楷书要再想改笔迹确实是不好改。
叶复礼点点头，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可你怎么会知道鲛人史官的笔迹的？”
尹洵勾出个笑:“不止鲛人，你们妖族的我也认识。”
人族尹家当年也是极有名的家族，朝堂上深得君王倚重不说，《九州录》这样涵盖各族历史，人文，能力，风俗的的大型丛书也编修得有条不紊。他显然是没把祖辈的本事忘了，情报网发达，对各族书啊史啊的比一般人熟得多。
但尹洵看得出，那这皇室里不该没人看得出。
他的顾虑显然尹洵是懂的，直接翻开一本递到叶复礼面前:“放心吧，不怕死归不怕死，但人终究是惜命的，活了那么久了，自保和装傻总还是会一些。你看，这话本用的是行草，不是整天和文稿打交道的看不出什么。”
“鲛人也不是没这种人吧？”
“有，烛斐。”
烛斐毕竟是青赐手底下的，又是明哲保身的性子，这么想来确实是不用担心。然而这念头还没在脑内过完就听罗浮珠低呼了一声。
”怎么？”
小姑娘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在藏书阁看到烛斐了。”
两人对视一眼:“他看见你了么？”
“没有，我刻意避开了！”罗浮珠挠挠头，这是她出于本能的判断，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有些困难，“我还书的时候那管书的老人还问我还剩三本什么时候还，你们说他是不是也发现了……”
叶复礼再次感到有点头疼:“也不知道是不是青赐叔授的意，如果不是，那他查这事儿会是为了什么？”
“不好说，那杀人的案子还没结呢，青赐应该没这心思，”尹洵把书一扬，“不管是什么目的，那三本书还在这儿呢，等他自己摸过来问就好。”
叶复礼一愣，这段时间对神司太上心反而是怠慢了案子:“那，案子我们就这么放着是不是有点儿……”
“他没来找我就还没事儿，先紧着能解决的这边吧。”
“你倒是心大。”
“不是我心大，只是实在没什么头绪，凑上去死磕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我看你也不像没头绪的。”
尹洵不置可否，只是将眼底里翻出潮湿阴郁的黑雾生生压下去，嘴角上扬便是个阴恻恻的笑。
他这表情多半是心中已经有所筹谋，而需他筹谋的又多半见不得光的丑事。
这人活的太苦了。
苦到小半辈子都是克制和算计，真心都不曾见过几回。
他身陷囹圄，却也是化身泥沼。
他对事越心机深沉、得心应手，自己就越是举步维艰、无法抽身，这辈子都要压抑着情感在与自己的博弈中挣扎。
叶复礼偏过头:“浮诛，你之前说这三本写的故事不太一样是吧？”
“是，是啊，怎么啦？”
“如果是这样，能把大体情节写出来给我看看么？”
叶复礼目光炯炯，尹洵却看出些其他意思。
“交给你了。”叶复礼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配合那种充满鼓励和信任的眼神，大概很少有小孩儿能拒绝——罗浮珠自然也不能。
看罗浮珠拿上纸笔飞也似的蹦下楼了，尹洵难得感到种孤军奋战的无力。
“尹洵。”
“嗯。”
“我不喜欢你刚才表情。”
尹洵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也没想清楚自己的表情有什么问题，茫然地抬起手摸了下脸颊。
还未想通对面人却笑出了声：“现在倒是不错。”
尹洵反应过来已经跟着弯了嘴角:“那刚才是……为什么？”
叶复礼笑了笑:“我们师兄弟的字号其实好懂的很，“克己复礼”嘛。可我这做师兄的反到轮了个“复礼”，这实在很没道理，所以我就经常问我师父为什么，你知道他怎么答的么？”
“怎么？”尹洵也不介意他的跳脱 。
“我虽然只是个长在琊山的弃儿，但好歹是他的入门弟子，心性没问题，也就行为上放肆些，所以他希望我的行为合乎礼法。青寒本也不是他手把手带的，刚来的时候戾气又重，所以对他的期望便是克制自己。”叶复礼顿了顿，眼神仿佛要滴出水，“尹洵，你呢，你为什么会活的这样克制？”
“或许我和青寒是一类人……”
“你们不是。”
尹洵露出个愉快的笑: “大概是因为不这样就很难实现一些事情吧……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就算有，我这年纪也都习惯了，估计……也改不了。”
“我知道，”叶复礼并不觉得这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事，“只是你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做到每次都能发现你不开心……”
“这没关系的。”
“有关系，尹洵，我想你过得快活，所以我希望你需要我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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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都没见过几回，见着了又哪有放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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