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香瓜子(1/1)
小镇的春意,都是在第一阵暖风的铃声中,被缓缓而行的浅绿枝丫沾染。临郊的襄阳城外,听春茶馆的生意最佳,虽要归功于男女小长者,都不缺喜茶之人的缘由。但听春茶馆生意红火之秘密,必然要算上茶馆的说书伙计安小二。
“今天我们来说啊,一件武林上的大事。”
安小二的声音明晰清脆,又能言善辩,段子也皆是武林八卦上最新鲜热乎的消息,自然是让店里的客人心甘情愿的奉上茶钱。
“各位看官茶客,都一定听闻过武当的真武道人,貌有神仙之威,气有天帝之度,光是听到他的名字,那些邪门歪道必然胆颤——那个心惊!”
一声惊堂木响,正巧有位披着披风的姑娘急匆匆的跑进茶社,好似就为了赶上说书人的故事。她怀抱着一个檀木盒子,许是姑娘怕冷,在刚来的春日里还用外袍将全身裹的严严实实,不露出一点内里衣服的颜色。
“听闻有修道之人,十余年载不得要领,机缘巧合得真武真人一句提点,便可瓶颈尽无,受用一生。”
姑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好,要了一壶绿茶和三盘瓜子,还未等东西上齐就听到这句,偷偷的笑了笑。
“别卖关子了安伙计,老说些大伙都知道的事情,今天的茶钱我们可就不给了哈哈哈——”
茶馆里自有心急之人,半开玩笑的引的全店的熟客大笑,正巧盖过了姑娘不合时宜的银铃笑声。
“既然如此,安某倒是想问各位,知道真武道人近日就要成亲的消息吗?”
原本喧嚣的茶馆,竟在一瞬间安静的能被听到倒吸一口凉气之声。姑娘也是惊讶于安小二的突然话题,吓得茶碗都没捧好歪撒在桌上。她连忙检查了一下袖口,幸好沾染茶渍的仅仅是她用来掩盖服饰的外衫,内里红色的袖口布料依然干净。
在一阵阵“怎么可能”“你在胡说吧”的喧嚣里,这位姑娘有些脸红的叫来了伙计,帮她收拾了一下桌上的餐具。
“别急,别急,在下所说的句句属实。”只有说书台上的安小二,依然是闲庭自若的模样,“那迎亲的花轿早就吹歌跳舞的自武当山而来,听闻路线,怕是这几天就要经过我们小镇了。”
姑娘低下头静静的吃着瓜子,仿佛整个茶馆就她一人对此毫无兴趣。
“那说不定我们还能见一眼那什么——真武道人呢,安小子你见多识广,可曾遇见过,给我们大伙说说?”
这时茶馆之内又来了一位贵客,他额间微有汗珠,似是惊慌之色。但他面容的微笑比这小镇的暖春更盛,近乎能安抚这世间所有负面的心绪。这人早在进店之前就将拂尘藏入怀中,背上的剑就算不是知情人士,也能认出是出鞘必锋的一柄好剑。
“在下自然是没见过,不过想必一定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的奇人。”
他发色如墨如黑,规规矩矩的盘于头顶,店家一时间也被他的常服迷惑,竟想不起这样特殊的发髻是何人才会梳。这人环顾四周,终是在眼神落到角落嗑瓜子的姑娘时,稍稍舒气。他步履稳健,行走如云,让招呼他的店家还以为是有仙人来访茶馆。
“什么奇人,还不是想我等寻常百姓,要讨个老婆的凡人。”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他正巧走到了姑娘的身后,被挡住光的姑娘忽然浑身一抖,迟疑的缓缓回头,对上了他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笑叹息。姑娘面红如做错事的孩子,又转头以嗑瓜子的行为平复心虚,还满怀抱歉的扯了扯他的袖子。
显而易见,这两位一定是熟知之人。
“为何要躲于此处?”他坐到姑娘身侧,柔声之音里掺杂着些许颤抖。
“我只是……只有这里的瓜子是五香的。”姑娘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暗淡,避而就轻的答道,“若是和你走了,往后下山的日子就少了。”
“阁下不是在恼吾?”这人的眼神微黯,似是听闻姑娘最后那句有如耳语般的理由,紧张的让他右手不禁握拳。
“没有没有!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姑娘连忙挥手摇头,他轻笑着伸手,制止住了姑娘慌乱的举动,却无意间发现两人十指相触碰,竟然两个人都脸红的如触电般的撤手扭捏了起来。
“真武真人的夫人怎会是寻常人?在下猜测一定是美若嫦娥,能文能武,说不定还身怀绝技,站在面前便一定认得出的奇女子。”
此时安小二的话,又传的满茶馆喝彩,也打破了两人间的窘迫。然区别只是男子轻笑如玉石之音,而姑娘却更是红了脸,想把头藏到桌子底下去:“什么吗,今天说书的尽乱讲胡话,你倒是认出我试试呀。”
“吾倒是觉得他说的不错。”他再度伸手轻触了姑娘的额发,似是还念起以往之忆,等姑娘抬头与他对视之时,才微笑着说,“你是这悠悠苍天之下,唯一让能让流水有情的奇人。”
姑娘羞涩的红到耳根,嘟囔了几句又自顾自吃瓜子。而他在一旁微微摇头,不劝也不恼,竟然帮她剥起了瓜子仁。
店外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随行的队伍竟然还有几个小道士来回走动。他们的面色略有慌张焦急,总是往各处看去,还有几个小道士跑进茶馆张望。本该骑在马匹上的新郎官也不见踪影,更别说队伍里应有的喜悦之色,都快被不知哪来的怨气给盖了过去。
“在下斗胆猜测,这说不定就是路过此处的,真武道人的迎亲队伍。”
安小二话音未落,这花轿和这随行的道士们就在听春茶馆前停了下来。
“哈哈哈安小弟你这次可丑大了,真武道人的迎亲队伍怎么可能会停在我们茶馆门前呢?”
起哄的熟客话音未落,只见道士们拥进茶馆,姑娘有点害怕的躲在他的怀中。在一群“在这呢”“找到了”的嘈杂里,为首的道长走到了这二人的桌前,怒声呵斥道:“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真武道长!还有你!”
此话一处,怕是茶馆内连茶叶的起伏声都能听得仔细。真武剑从怀中取出拂尘,浅浅一挥,然后歪头笑看躲在他怀里的姑娘,示意自己已经寻到了伴侣所在。
迎亲队伍中,自然也不乏帮忙看着新娘子的女眷友人,友人好不容易从道士的人间挤过,然后更是怒气冲天的敲打了一下姑娘的脑袋,大声说道:“你怎么刚换好衣服就跑了啊筱爱!这半个月你都逃几次婚了!”
筱爱摸着脑袋吐了吐舌头,抬头望了一眼真武剑,然后心安理得的仗着对方的安抚笑容不言不语。见筱爱如此,真武剑又不怒,友人白了真武剑一眼无奈道:“你就惯着她吧。”
“还有真武道长,你怎么也红绣球外衣一脱,丢下一句‘吾去寻她’就消失不见了。”平日里都是德高望重模样的武当道人,此时一个个怕不是想排着队呵斥真武剑早些时候的举动,“还动用十分的轻功,这随队的弟子哪个能比得上道长你半成功力啊。”
“吾只是,心略有不静罢了。”真武剑并未看向道士方向,而是帮姑娘解下外衣的斗篷。那内里绣着金线凤凰的红色喜衣如此精致,仿佛凤凰都要从她的衣袖上飞出一般。他又打开了木盒,将之中的凤冠为心爱之人带好。
——吾之岁月,不过是望这不变的苍天依旧,潜行修道罢了。
——可是你看,现在就有大雁飞过,怎可说苍天不变呢?
——阁下倒是心境不同。
——因为这苍天之下,可变的东西那么多,怕是一辈子都看不完。
筱爱见真武剑有些恍惚,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真武剑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之色,点了点头表示无碍。
“这吉时已经到了。新娘可是从出嫁之吉时,双脚就不能触地的呀。”随队的媒婆倒是不解风情,急声催促道,“不然就要触坏了这好彩头,日后的生活——”
“这么严重啊。”筱爱依旧是漫不经心,坐在略高的长凳上晃荡双脚,她倒是从不在意这些细节。显然从求亲开始,都是真武剑事事稳妥具细。
“莫要心急,无妨的。”真武剑摸了摸筱爱的脑袋,先起身轻掸衣袖,然后在筱爱惊呼之间将她拽起身来。恰好落地之时,她的双足踩在了他的双脚之上,也不算坏了规矩。
“阁下小心。”他的柔声在筱爱的头顶处响起,贴的如此心境,自然姑娘扶在真武剑胸前的手,都能感受到真武剑说话时的起伏和颤动。
她抬头看向真武剑,那平日少有起伏的眼光中,多了令她神魂颠倒的诱人神色。就好像诱惑着她一点点向他靠近,往后的每一句约定和岁月,她都必然会心安理得的同意和相守。
“往后的每一步,吾都会为阁下先行踏过。”他笑看她的双眸,缓缓道,“还望阁下愿意,领吾去寻这苍天之下的可变之道。”
凤袍霞披红妆俏,郎君千里娶妻闹,花鼓敲,起鞭炮,正是花好月圆缘分到。武当真武娶妻巧,茶店起,小镇扰,花轿娘子竟胡闹,却得夫君心有灵犀寻归到。若问二人日后多趣闻,却话下回江湖缘分见分晓。
于是此世间,少了一位听春茶馆的常客,却多了一对游历世间的眷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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