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唯有窝中最自在(1/1)
席墨一口气跑回了负霜院。
他料想掌门打斗完了,大概会直奔后山捉人,也就并不准备随意捡拾个跑不快的法器,上赶着去将自己囫囵送了。
此刻见着院中弟子三三两两正往外出,想是宁连丞已来布过消息,这就加快步子冲进了自己那小院,暗道依着温叙那性子,应不会这么快动身。
小院里却是一片死寂,看着像是人都走光了。
席墨定了定心,先去敲陆嘉渊的房门。连唤几声“师兄”也不见人应,就将门推开一隙,往里瞥了一眼。见桌上还有吃食,人却不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将门带好,转手去敲温叙的屋子。刚在门上击了两下,就听后头一声轻喝,“师弟!”
席墨一侧首,见陆嘉渊分外狼狈地立在不远处,衣衫发丝皆是一团凌乱。他眉心发青,唇色灰败,颌角隐有血迹,看着竟是遭了暗算的样子。
席墨未曾见过他这般落魄的模样,一时噤然,只着意低声道,“师兄,你还好吗?”
陆嘉渊就冲他招了招手,“小师叔昨天很晚才歇下,再让他睡一会儿。”
席墨走过来,顺道摸出了六角棱盒,默默放进人手里。
陆嘉渊拿着那盒子微微一愣,继而露出一双梨涡来,“师弟,你先回屋待着,一会儿我去找你。”
席墨点头,目送他入了房去,又躺回自己那榻上时,才发觉浑身上下已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但他不能睡。
他知道见到江潭之前,自己没法安心入眠了。
短短一个昼夜的交替,发生了太多事情。
席墨闭着眼,慢慢咀嚼今日之事,在心中列出一份清单来。
待得陆嘉渊来扣门,已过了近一个时辰。
席墨接了他递还的药膏,看出人面上虽带笑容,眼底郁色却挥之不去,也不好直言,只道,“师兄可是要出发了?”
陆嘉渊点了头,“我刚叫醒小师叔,待他出来我们一起走。”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师弟可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说着就有些难为情地搓了搓耳垂,“我以灵气堵耳,几是睡死过去,感觉错过了许多。”
席墨顿了顿,将主峰遇袭与大比取消之事皆尽说了。
“怪不得人都散了。”陆嘉渊慨叹道,“还好不比了,否则你要上哪儿说理去啊。”他有些哭笑不得了,“但你这剑也丢得太过离奇,掌门没说要偿你一柄?你这可算得立了大功吧。”
“我什么都没做,祛鬼是大师兄与大师姐一并包揽的。”席墨无奈笑道,“所以还要劳烦师兄送我回去。毕竟我尚未习得无器御风。”
“好说。”陆嘉渊就笑了,“不瞒你说,若想离器而行,一般人将御风术练到极致都没用,到底还要靠根骨支撑。除了咱们双璧以外,也就是掌门和几名长老的资质能撑得住这等洒意场面了。”
席墨颔首称是。
两人这么闲聊着,席墨一面将包袱收拾好了,待得温叙在院中梦游般唤了一声“陆嘉渊”,就一并坐上那玉尺,先去院管处划了玉令,才徐徐往见诸峰飞去。
见诸居五峰之央,传为仙人将指所化。山势险峻,危嶂狭立。于此极目四顾,可见清虚诸峰。此等壮阔,兼有云开之豁达,月破之朗然。
席墨虽算得头一次来访,早先已对此处有所闻悉。
这时远远望去,只觉云深雾重间缀着无数星火,缥缈恣丽,一如蜃楼海市。离得近了才发现整座山几乎给挖空了,其间错落花台月栈,玉宇琼阁,并万千盏天灯浮曳。烟光叆叇,朝暮朦胧,映飞瀑流朱,隐层峦叠翠。此一方玄妙境界,也无怪乎峰主道号唤作“藏虚子”了。
三人走得匆忙,未进水米。他们两个辟了谷的倒是无妨,席墨却已饿得有些发晕了。但支颌听陆嘉渊演说地宫密道并书窟秘闻,又不觉忘却了辘辘饥肠。
只正听得津津有味时,身后忽没声了,玉尺也同时开始小幅晃动。席墨一侧眼,就见陆嘉渊唇边倒溢了口青灰的血来,忙不迭起身搀扶,“师兄?”
温叙一掌稳住玉尺,却是加剧了尺子的坠速。他睁了眸,悠悠往下看了一眼,无波无澜开了口,“到杏坛了。”
那厢正在滔滔不绝的授业长老听得空中异响,回头就见三人一尺从天而降,非常从容地将自己盛在颇黎匣子里耗费三年才炼出的蝉鸟压了个稀碎。
坛下众弟子都惊呆了。
温叙揉了揉膝盖,弹了弹灰,再将自己那玉兰绢子抖了一抖,折好塞在怀里,对着坛下就是一副万年不变的沉静脸,“都散了吧。”
“小师叔!我还在讲课啊!”长老刚爆出一句怒嚎,就被一众弟子扭着裹走了。
“长老快跑!保命要紧!”
“小师叔又来炸地皮了!”
“这次是杏坛啊!我最喜欢杏坛了!能不能留两棵杏子树啊呜呜呜。”
“别哭,哭了一个杏核都留不住了!”
席墨闻得一片哗然,略有惊异地看了温叙一眼,见他缓缓扭了脖子,舒展了腰背,又掩袖打了哈欠,看样子是真的很困了。
这边陆嘉渊又呕了几口血,好歹挣扎着坐了起来,“师弟,看来我今天不能送你回去了。”
席墨:不,先别管我了,你好像还在吐血啊?
“师兄,此处可有医馆?”席墨看着他倏忽憔悴下去,很是担忧道,“先治好你的伤最重要。”
“我……大概是没救了。”他感慨地握了握席墨的手,缓缓阖上眼帘,“如果你能见到我老爹,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师兄?师兄,你可能中毒了,不要说胡话啊师兄。”席墨翻开他的眼睑,见那眼珠已显出灰蓝之色,真如中了无可挽回的剧毒一般。
“小师叔,你可知医馆在何处?”
“……不要医馆。”陆嘉渊虚弱道,“劳烦你将我……送到寒舍,我想回屋躺一会儿,地上好冷……”
“……师兄,我觉得你还有救,不要轻易放弃治疗啊?”席墨一时无语,捡了那缩成三寸来长的玉尺,同温叙道了别,一路寻到了所谓的寒舍,终归是给陆嘉渊放在了榻上。
“师弟,多谢你送我到这里。”陆嘉渊竭力笑道,“剩下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师兄,你别说话了。”席墨将一面巾子放在盆里绞湿,“你这症状我见所未见,你确定不要去医馆?”
“没用的,老毛病啦。每年秋天都要犯一回。”
“师兄,你可不要唬我,怎么之前从未听你说起过?”
“忘记说了,不必挂怀。”陆嘉渊接过浸了冷水的长巾,摸索着盖在脸上,同席墨比了一个令人安心的手势,就不再动弹了。
席墨自不能安心。这就将那手掌掰正,腕子按着,静察片刻。末了只觉他脉象紊乱,似有几道气在体内冲撞,却无病态,也无死相。
正百思不得其解,想着还是要找人问个究竟,就听外门哐啷一声开了,“师弟?听说你又装死吓唬小孩了?”
陆嘉渊被按着的那只手就冲曲时雨摆了一摆,指了指席墨后又不动了。
“别管他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装神弄鬼。”曲时雨冷笑一声,转看席墨,“小朋友,你找我何事?”
席墨不想温叙竟会主动找人说事,这就将自己的处境大致说了。
“好说。”曲时雨亦是答应得爽快,“你同我来。”
转身就领着席墨出去,随手从路边林子里抓了个满手泥巴的人来,“你,送小师弟去后山,五十信点。”
那弟子迟疑一刻,“曲师姐,能不能换成荀草啊,近来我找了好久,连仪要峰都缺货了。”
“好说。”曲时雨一怔,就换席墨爽快了,“这位师兄,我那里有荀草种子,不知能否满足你的需求?”
“正好!我就是要草种!”那弟子很高兴,当即祭出一张铜鼓唤席墨上来。
席墨坐上鼓面,与曲时雨作别时仍道陆嘉渊此次受伤不与寻常,望她能再去看一眼,不要真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行啦行啦,你可真是他的宝贝师弟啊。”曲时雨酸讽一句,唇角隐有一丝笑意,“对了,若你遇见我小叔,叫他赶快回来。成天不着门,课业欠下一大堆,没人替他还债了。”
席墨应承下来,随那弟子一并走了。快到后山时,着意绕到一处偏僻山涧落下。行了数百里后入了溪谷,自去那园地边上新搭的竹篷里拾了一把草种来,看那弟子欢天喜地地收了,又微笑着目送那灿然大鼓愈行愈远,暗道见诸的法器果然与其峰人一般奇奇怪怪,从来只有自己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这会儿恰逢哺时。席墨回到篷下,看着桌上的沙钟,缓缓笑了。
现在悄悄回屋做饭,弄好了再藏进树里,等江潭回来看着一桌子菜愣住后,就蹦出来吓他一跳。
席墨这么打定主意,又想起陆嘉渊的话来,想自己也是可以做到冯虚御风的。索性不再绕道,只嚼了几只果子垫胃后,就摩拳擦掌地抱住了崖府侧壁间岿然不动的那株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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