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海水不可斗量(1/1)
烟带飘颻间,不时有姜白星点坠下,如粒粒雪花融入深海。
席墨屏息入水,缓缓下沉,只道身遭压迫愈大,脑颅发紧,手足俱麻,恍觉自己正被一团芴芒无貌之物悄然吞没。
这便撑开一个泡状结界,堪堪将自己裹了进去。
他前时用新造的木剑将《千秋》前两式耍得趁手了便止步不前,转而抱着老伯的藏书苦练起了屏障之术。果然翻年之后的早春,龙冢开了,这些术法也用得上了。
席墨隔了海水,感觉好受一些,四下转望一番,就见漫无边际的湾底隆了黑压压两道山脊,如一双巨臂捉面而来。其上隐有庞然巨物匍匐不动,似猛虎悍蟒躲在丛影里窥间伺隙,乍一看去十分渗人。
席墨先前记了地图,暗想这山便是那季指残峰了。
当年东海一役后,群龙还渊,连卷着整座龙城入海,又将充作藏宝窟的季指峰削了一大半去。无数灵植走兽,连带那诞生了圣兽玄武的灵湖,都与偌大一座死城同作了陪葬。
往后清虚立派,三元老予名于五指峰。那只剩小半截的季指峰颇不服输,削去主体的断壁仍呈现出异常嶙峋的近天之态,故充作观星卜筮之用,命之以算机。
如今的算机峰规模最小,长老弟子不超百人。因上下皆有闲云野鹤之态,行走间常携星表罗盘符箓之属,故被仙派中人亲切地称作神棍峰。
席墨定了定神,离那山脊越近,越觉莽荒气息夹面袭来。
那岩间缀着的作古庞物,正是龙城遗址。
城中宫殿全部以巨大无匹的石块垒成,阴森肃穆,壮阔严整。
一如其往日之主,静默沉于深海之下。
在天光也透不进的湾底里,唯余幽冥的磷火昭彰旧业。那些暗蓝的火焰在巍然耸峙的黝黑石壁,以及摇荡披拂的颀长海草间燃烧,更显鬼影幢幢,诡诞重重。
少时,随着清虚弟子的到来,微光自各处幽幽亮起,因在过于深厚广袤的黑暗之中传不出太远,众人除却自己手中光源之外,目力所及处只隐隐得见几星暗芒。
温叙入海时已撑起一方结界,那两人随着落下来后就被他的阵法吸了过去。
席墨踩在实处,终于舒了口气,也就发现这硕大一只屏障里竟是排尽了海水,罩在其中如顶着颇黎匣子一般稳妥。
“小师叔,你累了换我。”席墨自觉造不出这般光滑平整的结界,但是续渡灵气应无大碍。
他同人说话间又摸出一粒洞光珠,注满灵气轻轻一丢,任其浮到结界顶部,黏住那层灵力凝就的质壁不动后,方晕开一片珠光,照亮了前路。
席墨走在最前,乔沛紧随其后。她因为太过紧张肚子叫个不住,却只红着脸将嘴里那沙棠玉搅来搅去,觉得现在吃东西有点不妥。
实从入了水后,乔沛一颗红心便跳得愈益沉重。现在踏沙而行,眼前有晕影,耳畔也有瓮声,整个人像是被装在了透明坛子里,与世隔绝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另外两人,就知道他们没出自己这毛病,于是勉强压下不适,并不想拖了大家后腿。
席墨说话时,她勉强能听到一点声音,结合着唇语看就猜得差不多,只拨转脑袋作以回应。
席墨先前与人简说龙城旧事,看乔沛摇头晃脑一脸茫然,瞧着很是没有精神,倒不如温叙,虽总是一副瞌睡不醒的模样,好歹现在精神了些,像是出来游逛自家后花园似的不疾不徐,信步闲庭。
这人行得温吞,自然而然落在队尾。席墨不怕他会被什么怪物掳去,却是担心他看着哪个地儿新鲜了,就要躺下先睡一觉再说。
想着又将身后两人瞄了一眼,见无异样,便继续开路。
虽他们都是值得信赖之人,席墨仍不打算当着面掏出那龙冢地图。
他来时已将那图默了几遍,知这龙冢大致可分两个部分。一为龙城废墟,原横跨了五峰的宏伟建筑群。一为泓渊,龙族的埋骨地。
一般来说,顺那气窍下海后,绝大部分人都会落在龙城附近。龙族的宝贝皆在那废墟里埋着,恰也算得近水楼台。
而往泓渊去者寥寥无几。一则那渊被洋流的阵法所匿,寻常修士难察踪迹,精通阵法者也不愿随意破阵而入,坏了海洋旧主的墓地。二则那渊极深,底部状况不明,万一不慎落入其中,大抵也就没命出来了。
常说那边是层层骨殖累就的坟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也有说里头实则埋着龙族至宝,价值超越整个龙城。还有说下面已经成了海底妖兽的老巢,坐等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送上门来作开胃点心。
但众口纷纭,至今仍无定论。概是无人愿意舍命下去一探究竟,各式传闻只能往愈发离谱的路子上飘。
外传掌门年轻时曾见识过泓渊风景,有弟子问起了,却只是笑笑道,“好奇了就自己去看看,不过掌门人十分不建议你们靠近。”
这便打住。
而江潭说,渊下有龙角。
龙角是龙族实力的象征。角越长越结实,越能证明其地位之高,然主亡后皆会随之化去,罕有保留下来作为纪念的。
这次席墨要取的,应当是只具有特殊意义的角。
他那时听江潭说了这般多,也曾忐忑相问道是惊扰了英灵该当如何。而江潭对于所谓的英雄情结没有多大感受,只非常务实地觉得能使就行。
既能福泽后辈,缘何藏之不用?
席墨顿时哑然,末了只能道一句“有理有据,使人信服”。
江潭那图上着意标了一座大殿,相传是用来行祭祀仪式之处。登其顶,以鳞角海蜗壳奏之,数回之后,则有泓渊之吼隐约相和。其声若弦之将断,如铮如锵,不绝如缕。循此而去,或可觅得渊藏之地。
那祀殿与一众殿阁形制不同,理应十分好认。其顶恢弘,作八星鼎足,而成一十六面之状,每一面都雕着斗辰纹路,钩织成一张天经地纬图。其体磅礴,敞开的正门可容百只穷奇并进。远望拱顶大壁坍落处,犹见真仙踏莲像居中而伫,八外角分立八根盘龙巨柱,表世之八极。
席墨凭借记忆带着两人在珊瑚与碎石间穿行,没绕几圈就找到了地方。
殿前圆场有高低错落的石柱盘绕,踏足其间细视,地砖虽被青藓铺满,仍不掩其精美之制。而一举目,果能从那破败檐顶中窥见殿内景象。
一行人要入殿门时,远见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正往大殿中央的真仙巨像上攀着。他们悬在那莲台上,摆荡行进得异常艰难,却是怎么使力也不得其法的模样。
是轩辕兄弟。
席墨看了,便觉那像上可能附着什么阵法,要不凭借那两人的本事,总也不会攀得这般费力。
而温叙注意到了殿**画,自行上前去看。那结界跟随他的脚步移动,席墨才跟着迈开一步,就见乔沛跪倒在地,竟是呕了一口血来。
“沛儿?”
“……我……没事……”乔沛拭着唇边深樱般的血迹,“就是胸闷。”
席墨掌了脉,就摸出她心肺概因海水相迫,已经肿了多时。这被殿中盘旋不去的古龙威压一挡,又无灵力相抗,瞬时伤及肺腑,内脏可能碎了。
“席墨……哥哥……别管……”
“都要死了,还不管你?”席墨自囊中摸了一团地脂来,先固住她心肺,又寻了一束鹿活草来喂她服下,“嚼烂,咽草汁,吐渣子。”
乔沛虚虚依了,边用力嚼着那草叶,眼里还一个劲儿地泛泪花。吞到第三株草时,终是喘匀了一口气来,正要道谢,就听席墨轻描淡写道,“现在是你欠我了。”
她一怔,本挂着忧虑的眉角更添仓皇。
“小师叔,你先去吧。”席墨见温叙又单独撑开一个结界走了,转而才道,“沛儿,我有些话,要说给你听。”
“我们,回去再说吧。”乔沛垂着头,不敢看他。
“不必,就在这里,沛儿你听好了。”席墨面上微笑淡淡,“此行若你随意与人组队,遇上此等状况,救治不及,便是要束手待毙么?”
“……不……”
“你总不愿入道,却不想蓬莱道不开,你又当如何?还要这般蹉跎下去么?”席墨道,“清醒些吧,只有入道了,才能离开这里。”
乔沛不说话。
“沛儿,你天性淳厚,灵物皆愿与你相亲,或可凭此成就御兽之道。”席墨见她脸色憋红,又是要哭的样子,便只道,“这些话,我不会说第二遍。你再想想吧。”
乔沛就倚着殿门,坐在两人目所能及的地方,继续嚼含着鹿活草。
她埋首踟蹰良久,直到席墨留下的草都咽完了,心中才稍微好受一些。
抬了头去,只见席墨与温叙从容站在一处,明明距离自己仅有几十丈之遥,中间却似多了道毕生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心尖滋味翻涌,喉头酸呛不已,自个儿难受了半晌,不知不觉间又摸了把梅子来,暗暗抽噎着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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