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始知万族无不有(1/1)
席墨夹着片桃干在温叙鼻尖上晃了晃,“小师叔,轩辕师兄请你吃桃子。”
轩辕璎一怔,正觉不对,就听温叙漠然道,“谁?”
席墨就使了眼色。
轩辕璎接了眼色,暗道不妙,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抱歉扰师叔清梦了。烦请您移驾真仙像下,看看小余师妹究竟去了何处。”
温叙却没声儿了。
“对了,刚才你们两峰闹成那样,本就落了个针尖对麦芒,如今师兄还想救人,要不要表示一下诚意啊。”席墨悄声提醒,“温师叔喜欢机巧奇件,倘使你们有的,尽管拿出来吧。人命关天,拖得久了,余师妹怕是真有危险了。”
轩辕璎面如沉铁。他算是明白了,这两人现在怕是联起手来坑自己呢。但便是如此明显的大坑他也得跳,谁让他们仨出师不利,损兵折将,如今只剩一个光杆都督了。
他想了想余数的家底,含糊其词,将外闻峰和经济峰的珍件奇料混着报了过去。温叙皆无动于衷。直至说到那九鹭香的时候,人才缓缓动了指尖,将两片瑠璃摘了,揉着颈子坐了起来,“走吧。”
轩辕璎暗恨,没想到这个总不说话的藏得更深。那九鹭香可是余家独有的至宝,怕是余数肯给,他家峰主老娘都不认账的。
但想这烂摊子破事儿还是因余音而起,之后总不会一股脑儿地全甩在自己身上,便是强笑一声,“温师叔,请。”
温叙走了两步就不动了,“席墨,你来。”
席墨怔了怔,“小师叔,这里需留人守着。”
“你来。”温叙头也不回,“他留下。”
轩辕璎的手捏了拳来,微微颤抖,不懂自己怎么着就给这人嫌弃了个透顶。
他忽然有些明白丁致轩的感受了,却是咽下一口恶气,再同两人简述了方才的情形。
温叙只置若罔闻地往前走,走得人都要不见了,席墨才跟了上来,“小师叔,这殿里怕是有古怪,需得当心。”
温叙打了个呵欠,席墨便闭嘴了。
两人行到那仙人像下,席墨仰头去看,“一般雕画文饰中,真仙都与龙王一同出现,这里却没有龙王了。”
“若循龙祀旧制,整个大殿应当为龙王化身。”温叙慢吞吞道,“既为祀殿,必有牺牲。此处改制,以莲为引,封了祭坛。有人动了莲目,开了神道,道上之物,无论死活,皆成贡品。”
席墨暗暗惊讶,“这么说,余师妹成了仙人祭品?”
温叙道,“若无贡主,她还有救。”
说着从袖中拈出一粒珠子,蹲**来,在莲台旁的地面上绘起了灵纹。
席墨见他画画儿一般,珠笔走龙蛇,挥洒自如,汪洋恣肆,不一会儿就围着那偌大一尊莲台涂满了曲矫玄奥的纹路。
温叙绘制完毕,晃悠悠站起身,舒展了腰背,复打了半套五禽戏来,才又站稳,从袖中扯出两根须芽般的细丝,“去!”
那孱弱丝须甫一扬出结界,即溶作两只如露如電的灯笼水母,浮若游丝,翕乎而动,诡魅流光。它们轻轻一碰便交掠而过,沿着那阵法一路游骋,所过之处,黯淡灵纹顿如活物般扭曲起来,交相缠绕追着两朵水母而去。
整个殿堂遽然发出蒙蒙亮光。
阵法吞了水母后,缓然旋转起来。与此同时,席墨听到十分艰涩的石动之声。转首而视,那巨柱上盘着的八极之龙,竟着旋绕之态隆隆而动,似是下一刻就要绕柱而下,携风卷雷,兴涛蹈海。
有那么几刻,席墨错觉整个湾底都陷入了剧烈震荡。
他屏息而待,又看八龙盘柱转了数圈还是在原位待着,不由松了口气。否则真想不到那样几尾巨龙若是活了过来,他们几人又该如何应对。
仙人莲座随之徐徐而旋,宛然盛绽般窈窕舒展,跌伏有致。莲瓣层层落开后,那底座上便现出了一道豁口。
席墨在这深海之中,竟觉自己嗅见了一缕莲花的香气。
他轻轻呼出一息,想着余音八成就在里面了,那口子里便冒出黑黜黜一截长足来,剥落着碎石与泥屑,鞭子般抽在地上,生生将那圈灵纹拍散了一道。
席墨一怔,“这是……”
“贡品。”温叙无情转身,“走吧,没救了。”
席墨:…………真的不再坚持一下了吗?
大殿之中的蒙光仍未散去,席墨回头,远远望见门口轩辕璎已背起轩辕珞,只徘徊不前,似在犹豫要不要立即跑路。而乔沛正扒着殿门,紧张地露出一个脑袋来,看见自己了就拼命招手示意快跑。
此时因着那祭祀阵被破,古龙威压消散不少,席墨就道声“冒犯”,提起温叙放在剑上,稳稳当当往门口冲。
轩辕璎一看他御剑而来,如同得了信号,不再蹉跎,亦是祭出自己那方天戟踩着飞了,毫无留恋之情。
席墨落在殿门旁,往那真仙像下看了一眼,见一只酸浆乌贼正抖着尘封许久的土石,费力从那莲台中拔出了大半身躯。
它块头极大,看着是个能抱鲸的主,也不知当初怎么给塞在里头的。
席墨想,还好这殿足够宽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给弄塌了,还是先避一避再说,泓渊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他收了剑去,就觉得那鱼一双巨眼死盯着自己。见他要走,竟似加快了动作,六腕绞紧莲台拼命使力,弄得那仙人像都微微晃动起来。
席墨怔了怔,暗道这殿中光影愈淡,恐是自己生了错觉。
却听才入得结界的乔沛急急道,“席墨哥哥快走,那贼鱼好像看上你了!”
他又朝那乌贼望了一眼,愈觉它如同吸了阿芙蓉般癫狂,两条触腕像是要挣断般死死缠在仙人足下,顷刻间居然将只莲子裹撅而起,如同投壶般对着殿门直直丢了过来。
席墨看那小丘似的莲子在眼前放大,一手温叙一手乔沛,点足一跃,向后疾退。
海水的阻力却是太大了些。待得他们落到实处,那莲子已飞出殿门,后脚跟着砸在了殿前圆场上。泥沙飞扬间,将一圈石柱子冲得七零八落。
席墨放开两人,借着洞光珠一看,见那莲子顶上已晕开几痕裂纹,簌簌颤着,宛欲抽芽一般。
他暗觉不妙,才将木剑祭出,温叙却已走上前去,盯着那莲子看了一道,“里面有东西。”
“小师叔,走。”席墨喉头发涩,生怕这莲子里冒出个妖怪,那乌贼又乘势追来,凭生一场腥风血雨,得不偿失。
温叙照样充耳不闻,踮足伸手,还要敲一敲那明显加深的裂纹处,就被席墨拽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吗?”席墨额角突突跳,哪管什么敬呼与否,只想赶紧扛着人先将那要命的祸患躲了再说其他。
“啰嗦。”温叙并不买账,扯了袖子又要去研究莲子。
席墨便知多说无益。指底一探,自抽了迷迭露的药粉来,正要往人脸上吹,就听几声破壳般的碎响,那莲子顶上终是坍了个大洞。
正当时,有呜呜幽声从远方传来。
长浪随声起,祀殿周遭立时卷入一派阒然。
那声匿在暗涛之中,琮琮琤琤,似冥泉涤荡,隐有幽意,又若古剑铿铮,砌骨伤凉。
三人均是听呆,直到那莲子上顶起一对鸽血般的竖瞳来。
一条新雪似的白蛇盘升而起,居高临下,逡巡瞰睨,俄而闪电般弹起,直直落进了席墨怀里。
席墨颈上一麻,就觉一束凉意沿着肩胛蹿升开来。那蛇鳞如极寒的冰刀,绕着他肩颈割了一圈,又顺着左侧袖管划了下去,宛如臂钏般在胳膊上箍了几道,似是终于寻到栖息处,这便踞着凝固不前了。
席墨恍觉被蛇爬过之处皆是鲜血淋漓,皮开肉绽。虽是不敢妄动,却已想到对策。
一旁乔沛惊得快要背过气去,并不敢放声大叫,只压着嗓子道,“席墨哥哥,刚才那是……”
“是蛇。”席墨右肘微曲,悄摸摸将只影木手套夹在掌心,“没事了。”
乔沛蹙了眉来,“不好,我没怎么与蛇打过交道。”
温叙已不声不响摸出方才那粒珠子,蹲在两人旁边就开始画灵纹,骇得乔沛蹦跶几步差点跳出结界,“小师叔,别把我圈进去啊?”
席墨叹了口气,只觉那声音在一片黝黯中愈靠愈近,不消片刻,已似若咫尺,这就敛息道,“小师叔,不必费心了,我有法子。”
他不知来者何意,正咬着手套戴好,想用融影将这来历不明的白蛇化了干净再作打算,蓦然之间,那悠悠呜声却是断了。
温叙本专心致志地盯着席墨那梅影般遮在指尖的藏灰手套,此时忽有所感,缄然回身,抬眼而望。
那祀殿顶上已立了个影子。
状若流波,嵬然不移,世间最飘忽的鬼魅都不若它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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